那天我无意中发现他在自言自语,我小心的走近,只看见他在数桌上的石头。
“这是送给老赵叔叔的,这是阿志叔叔的,这是阿左叔叔的......”
我红着眼眶悄悄的退了出去,这孩子竟是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明明他们素未谋面。
归家的日子很快到来,不少战友和我一样踏上了归家的旅途。
我决定先回江洲,不知爷爷近些年身体如何了。
张利很懂事,不会让我抱着,就背着自己的小包裹牵着我的手,哪怕再累都一声不吭。
江洲热闹的很,大街小巷都在庆祝抗战的胜利,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的心跳的厉害,不知是不是是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
#08
家裏人都惊讶我的到来,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脸庞我落了泪,我真的很想他们。
我并没有见到爷爷,从父亲犹豫的脸上我明白了,爷爷怕是不好。
大哥和我说,爷爷是前年走的,他说困便回屋睡觉,然后就再也没能醒来。临走的前一天,他还念叨着我,念叨我怎么总不回家。
我带着张利去墓园看望爷爷,我们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我可真是个混蛋,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他老人家会埋怨我的吧。
张利放了一颗漂亮的石头在爷爷的墓碑前,他说这是特意给太爷爷准备的礼物,想着太爷爷一定会喜欢。
我说会的,他会喜欢的,不止是礼物,还有你。
我在江洲待了半个多月,然后决定启程前往峰城。
父亲和大哥并没有拦我,他们早就料到了,我不会久留,他们只是让我得空了多回来看看。
我说好。
#09
在前往峰城的路上,我遇到一个要回岱城的小战士,便于他同行一段。
通过交谈我得知他竟和恩恩是一个队伍的,只是在不同连队而已。
我问他认不认识穆祉丞,他皱着眉回忆,我又说了些特征,还提到了墨莉。
小战士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脑袋,他说穆祉丞和墨莉都牺牲了,就在苯国宣布投降的三个月前。他们被敌人围困山谷数日,为了不当俘虏,在弹尽粮绝前选择了自尽。
怎么会?
明明说好了,等胜利了我们要一起回家,他怎么食言了。
三个月,就差三个月,差一点我的恩恩就能回家了。
我突然不敢去想幺儿在鲁川的情况。
我加快了脚步,日夜兼程的往峰城赶。
一进城,遍布四处的喜悦让我晃了神,人人都在庆祝胜利,而我却要不断接受家人的离去。
朱红大门被上了锁,我从旁边的墻砖裏找出了钥匙,这是我们曾经约定俗称的习惯,以防有人回家没人开门。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院子并不如我猜测的那般布满灰尘。墻角的花开的艷丽,一旁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武器,石桌和石凳也是一尘不染。
这裏不像许久没人住过,我有些恍惚,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梦,仿佛下一秒哥哥弟弟们就会从屋子裏出来,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
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幻想。
身后传来了声音,我回头一看是沈铃儿,她就住在隔壁,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看。
看见我的一瞬间沈铃儿就哭了出来,她以为没人会回来了。
等沈铃儿恢覆了情绪,便开始和我说着这几年的事。
阿润走了,留下了一封信,在他走后没多久,沈之言也去了,他们都是病毒的受害者。
沈铃儿独自一人经营着一间铺子,阿池和小五子是她的好帮手,三人时不时就会来十八巷帮我们打扫屋子。
抗战胜利后沈之禾回了家,同时带来了幺儿牺牲的消息。至于沈之丘一直杳无音信,他们也无从寻找。
沈铃儿将阿润的信和幺儿的平安符交给我后就离开了,她知道我需要静一静。
我看完了信,开始消化弟弟们皆已不再人世的消息。我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盼来了胜利,却还是无法与他们团圆。
我带着张利去了那座山上,替恩恩和幺儿立了衣冠冢,看着十一座并排摆放的墓碑,突然心痛的很,他们可真狠心啊,独留我一人。
张利问我这些墓碑是谁的,我说这就是你的叔叔们,他们都睡着了。
#10
阿润的信裏说,若是胜利了让我在家裏多挂些灯笼,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于是我去买了一堆灯笼,各式各样的,准备挂满家裏的每个角落。
我踩着梯子往屋顶挂灯笼,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让张利去开门,说不准是沈铃儿又来送点心了。
张利小腿倒腾的快,一眨眼功夫就跑没影了。
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回来,我便去了门口,只看见张利正在和一个男人对话。
我走近准备询问是谁,却在看清来人时楞在了原地。
不等那人说话,我快步上前将那人拽进怀裏紧紧的抱着,泪水如泉般涌出,我用颤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他。
“七哥!七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还以为只剩我一个了,幸好你还在,幸好你没有不要我......”
七哥好像被我吓到了,但并没有推开我,只是任由我在他怀裏哭。
还是张利的喊声让我回了神,七哥的出现真是我的意外之喜。
我们在石凳坐下,他说他失忆了,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许久不回家的原因。
我说不怕,失去的记忆我陪他慢慢寻。
诺大的宅子裏只住了我们三人,虽然空荡,但还算温馨。
张利到了启蒙的年纪,我将他扔给了隔壁的沈之禾。
而我则是成日给七哥讲故事,讲我们之间的故事,从我们的相遇讲到相知,从十八巷的创立,讲到我们的分离。
唯一的一张全家福被我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是恩恩和我与张利的合照。
七哥最爱在全家福前驻足,每一次都看的仔细。
他还是没有记起,我也不急,无论他能否记起,他都是我的哥哥,是我最后的哥哥。
他依旧唤我小八,我已经有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最后一次还是二哥走的那晚,他说小八,天黑了,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见。
可惜我与他再也不曾相见。
#11
日子就这样慢慢的过着,我们在这十八巷又度过了许多年。
小孩长的快,转眼张利就十八岁了,长大了的张利在样貌上和阿顺并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倒是那性子像了个十成十。
我总是会想,如果阿顺还在,应该就和张利一样吧。
七哥忆起了一些,不过仅限于被师父捡回家后,到大哥离世前,这段时间恰好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其他的想不起来就算了,记起来无非就是再伤感一次罢了。
这几年七哥身体不太好,似乎是那次中枪落水留下的后遗癥,中西医我们都去看过,可都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法,只是开了许多的滋补药方。
七哥总喜欢拍拍我的手让我宽心,他说生死有命,无法反抗的顺其自然就好。
又过了七八年的光景,七哥的身体彻底垮了,成日躺在床上靠药物维持生命。
忽然有一日,七哥拉着我的手缓缓的说他记起来了,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他说活着好累,与其等死还不如一走了之。
他说他想哥哥弟弟们了,他想去看看他们。
他还说让我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替他们看看这大千世界。
我哭着问他能不能不走,别再只留下我一人。
他久违的揉了揉我的头发,气若游丝的说“哥哥也舍不得你,但哥哥没办法了,我的小八如今过的很好,我能放心的走了,不哭,下辈子我们会再见的。”
七哥最终还是走了,他是笑着离开的,想必是哥哥弟弟们来接他了吧,他们会在天上团聚的吧。
山上又添了座新坟,我看着身边已有我高的张利说,若我死了,就把我也葬在这,我舍不得离他们太远。
#12
七哥走后,我独自一人守着这空荡的院子。
每每看见墻上的全家福,都会回忆起与他们的曾经。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如今我已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张利早已娶了亲,家裏多了几个小娃娃,热闹的很。
抗战胜利已有数十年,如今的华国正如我们当初预想的那样越发强盛。
又是一年冬天,娃娃们在院子裏堆雪人,我看着他们洋溢的笑脸,思绪不禁飘远。
许久,我收回目光,看着这漫天的大雪轻声唱到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13
我叫张极,来自十八巷。
六岁,与他们相识。
十四岁,与他们并肩。
二十二岁,与他们死别。
后来,我被困在十八巷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