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巷【35终】
十月的秋风夹杂着些许的凉意,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大地,温热的阳光照的人懒洋洋的。
张泽禹和陈天润坐在花园的小亭子裏品茶,周围应季的花儿们争奇斗艷,美不胜收。
花园的空地上张极和穆祉丞正陪着张极的小侄子玩耍,三岁多的楚也精力旺盛,一会乱跑,一会爬高,好似不知累一样。
“瞧瞧他俩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小朋友。”张泽禹看着玩的不亦乐乎的两个大朋友说道。
“八哥就知道欺负小孩。”陈天润眼看着张极把玩具举过头顶,楚也扒着他的腿,怎么都够不着。
这是四人来到江洲的第三个月,他们遵照了朱志鑫信中所写,在朱志鑫头七后,离开了那座充满回忆的城。
张老太爷早就准备好迎接孩子们,可没想到只等来了四个人,张老太爷红着眼眶将四人迎进门。
张极寻了个房间,将从峰城带来的八个牌位整齐摆放,沈疯子的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赵冠羽他们。
张老太爷想知道这两年十八巷究竟经历了什么,张极深知瞒不住爷爷,便悉数告知。陈天润就捏着银针在一旁守着,生怕张老太爷情绪变化太大。
听完张极所说,张老太爷摇了摇头,嘴裏念叨着“苦啊,你们太苦了......”
四人在张家住下,张老太爷将他们当成自家孩子一般。不止是他,家裏的长辈都听说了十八巷的故事,十分心疼这几个孩子。
起初三人还有些不自在,想着要去外面租个宅子住。张极劝他们放宽心,让他们放心住,家裏人都很喜欢他们的。
原本四人已经做好了在张家过年的准备,但嘉陵线突然传来战报,华国的队伍开始对嘉陵线发起进攻,为收覆四城做准备。
四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返回峰城。
其实他们大可以等到峰城被成功收覆再回去,但他们不甘心,他们不愿这么轻易的放过池本杏子和渡边诚。
离开峰城前四人想过,等在江洲沈寂一段时间再回去报仇,可如今他们等不了。
一但峰城被收覆,这二人的下场不是死于他人之手,就是成功潜逃,十八巷怎会放过害他们家破人亡的主谋?
由张极带头,四人去与张老太爷谈了许久,张老太爷是不愿他们再涉险的,可他知道若是不让他们去,他们也是会偷跑的。
他的孙子他了解,对于逃跑,张极有经验。
张老太爷最终还是妥协。
已是腊月,气温骤降,偶尔还会飘些雪花。
张老太爷给四人收拾了不少行李让他们带着,临走前他不舍的嘱咐道“一定要註意安全,别和他们硬碰硬,早去早回,实在不行就回来,这永远是你们的家。”
四人连连点头,张极看着爷爷已经花白的头发,恨自己不懂事,总是让爷爷替他操心。
可他没办法,家裏还有父亲二伯和哥哥姐姐能陪着爷爷,可小九小十恩恩幺儿只有他这一个哥哥了,他怎能抛下他们不顾。
下雪了,洁白的雪花落在了发顶。他们告别了张家一众人,拎着满含爱意的行李,踏上了漫漫回家路。
十八巷的旧址依旧有人日夜看守,他们无法进去,只好又回到了那处临时住所。
几月未归,裏裏外外都积了一层灰,四人打扫了许久,才勉强恢覆原样。
趁着还没到晚饭的时间,张泽禹将陈天润和穆祉丞打发出去买菜,等弟弟离开后,张极便寻了过来。
“想说什么?”张极看着张泽禹在正厅悠哉的喝茶,似乎就是在等他来。
“关于池本杏子和渡边诚,你怎么想的?”张泽禹问道。
“自然是要除,定不能放过他们。”张极眼睛裏满是恨意。
“谁来除?如何除?”
张泽禹的问题一时让张极语塞,他还没开始考虑这一点。
没等张极说话,张泽禹就接着说“我不打算让阿润和恩恩插手。”
张泽禹抿了一口手边的茶“其实我之前也不懂,为何四哥六哥不与我们商量便孤身去闯虎穴,也不明白二哥为何要擅作主张去与池本弘山决斗。不过现在,当我站在他们的位置上后,我一下就明白了。”
张极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明白张泽禹的意思。
原先他们是弟弟,是被保护的一方,可如今他们是哥哥了。
“我知道,四个人行动的胜率会高一些,可我还是不敢冒险。说难听点,万一出了意外,我们四人皆丧命,那七哥谁去找,幺儿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再一次成孤儿吧。”张泽禹认真的想过,十八巷如今能多留下一个是一个。
张极沈默不语,脑海中却在权衡张泽禹方才的话。张泽禹说的不错,自从挑起哥哥的担子后,总是下意识想要去保护弟弟,哪怕他们已经长大了。
如今不让他们涉险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其实若不是张泽禹已经知晓,张极甚至会想把他一起留下。
“那就瞒下他们,若是他们问起就说时机不合适,具体的行动计划我们私下再议。”张极同意了张泽禹的提议。
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既然已经决定好,那接下来就看他们的演技了。
晚饭后,穆祉丞果不其然的询问了哥哥们接下来的计划,张极和张泽禹打着配合将穆祉丞安抚住。
陈天润倒是没多怀疑什么,毕竟他们才刚到峰城,华国的军队短时间内收覆不了嘉陵线,他们还有时间。
年关将至,虽然家裏人少,但十八巷还是张罗了一些窗花红灯笼,图个吉利。
姚昱辰没机会回来,只能和战友们在学校过年,哥哥们给他寄了些吃的和银钱,让他别委屈了自己。
今年的除夕夜显得格外冷清,家裏没有往年那般吵闹,桌上的年夜饭也缺了些花样。
饺子是必不可少的,但数量不多,馅裏也没有红辣椒,今年没人会和他们抢饺子吃了。
四人端着酒杯并排坐在门槛上,他们抬头望着遥不可及的星空,不知这满天繁星裏有没有他们思念的人。
“你们说他们在天上能吃到饺子吗?”穆祉丞小口的喝着杯子裏的酒。
“一定能。”张泽禹揉了揉穆祉丞的发顶“我猜还是三哥和六哥吃的最多。”
“我有点想他们了,还有幺儿,还有七哥......”陈天润今晚喝的有些多了,此时正双手捧着红红的脸乖巧的望着天。
“我也想......”张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们真狠心,竟是一次都没来过我的梦裏,他们就不想我吗?”张极瘪着嘴说。
“就是啊,我不怕的,他们倒是来看看我啊,哪怕只有一次都好......”穆祉丞才不怕什么神鬼传说,那是他哥哥,是最爱他的人。
思念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四人默契的望着远方久久无言。
砰!
烟花在空中绽开,他们却没什么观赏的兴致。
再好看又如何,与两年前的那个相比,总是不同的。
随意看了几眼,四个人便起身回屋。他们本就是不会守岁之人,往年守岁最先败下阵来的便是他们,那时候还会有哥哥将他们依次抱回屋,如今却是没有了。
他们互道了新年快乐,便各自回了屋。
张极和陈天润喝的有些多了,一进屋便倒头就睡。张泽禹倒是还清醒着,他忆起了两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总觉得好似就在昨天。穆祉丞则抱着全家福喃喃自语了好一阵,最后没抵挡住困意,沈沈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大家依然按部就班的生活,除了一大早收到了张极准备的红包,其他的与平常无异,丝毫没有过年的气氛。
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张极带着穆祉丞晃悠去了阿池的铺子,给他们送了个大红包。
阿池和小五子笑着同二人道新年好,张极借机问了问阿池往后有什么打算。
阿池似是早就做好了决定,他憨笑着说“我的命是东家救下来的,我早就打算一辈子跟在东家身边,可如今......”
“东家不在了,但你们还在,你们是东家的弟弟,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想就留在峰城,替他多帮帮你们。还有铃儿小姐,东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了,我阿池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也能给你们跑个腿,做个衣裳什么的,就算是报答东家的恩情吧。”
这是张极没料到的,阿池对童禹坤可谓是付出真心了,爱屋及乌,自童禹坤走后,阿池便将这份情谊转移到了十八巷与沈铃儿的身上。
张极和穆祉丞向阿池道了谢,阿池将五套新衣服交给了他们,这是他和小五子亲手做的,算是十八巷的新年礼,衣服的内侧照旧绣上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嘉陵线的战火越来越激烈,听说华国的军队已经将苯国兵逼退了数十裏,眼看不久就要开始攻城。
张极和张泽禹等不得了,他们将行动时间定在了大年初六。
午饭过后二人就借口出了门,不知是不是对哥哥们太过信任,陈天润和穆祉丞竟也没多疑。
走到街口二人便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他们决定分头行动,由张极去解决池本杏子,渡边诚则是交给了张泽禹。
“早去早回,註意安全,等你的好消息。”张极站在街口朝张泽禹挑眉。
“你也是。”张泽禹伸手与张极击掌。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张极早已摸索出了池本杏子的外出习惯。每隔七日她就会乘车前往商会,与富商名流议事,今日也不例外。
池本杏子会在申时准时出司令部的大门,接她的车辆是商会安排的,平常会停在街口的拐弯处。
张极潜伏在车辆周围伺机而动,街上来往的行人少了许多,张极快步上前挟持了无所事事的司机。
“好汉饶命!”司机被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吓到。
“下车!”张极沈着声音说。
司机连滚带爬的下了车,刚落地就跪在了张极面前“好汉饶命,我就是一个司机,没钱。”
“谁要你钱了?站起来!”
司机颤颤巍巍的起身,张极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人,比他矮了一个头。
“你,把衣服脱了!”张极用刀尖指着司机身上的制服。
司机哪敢问为什么,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脱的只剩裏衣。
“好了,停!”张极及时叫停,再脱下去就耍流氓了。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好汉高抬贵手。”
“想活,那就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张极用匕首一下一下的拍着司机的脸。
“知道,知道。”司机连连点头。
没等他接着说,张极便一掌将他劈晕。
昏迷的司机一时半会醒不来,张极将他拖到一间废弃的宅子裏,自己则换上了地上的制服。
池本杏子带着一名警卫兵准时出现在了司令部门口,他们径直上了车没发现什么异常。
驾驶室的张极压低了帽子,将脸埋在阴影裏,往下拽了拽短一截的袖口,一脚油门驶离了重兵把守的司令部。
与张极分开后,张泽禹便来了梨园,今日渡边诚会来听戏,这是他的习惯。
“小禹来了,快坐。”班主招呼张泽禹坐下。
张泽禹坐在班主旁边,问他是否准备好了所需的东西。事实上张泽禹昨日就来过一趟,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班主,班主二话没说的就答应了。
张泽禹的计划很简单,渡边诚看戏时习惯先喝半壶酒,再喝花茶。
他从陈天润的百宝箱裏翻出了一种毒药,无味的白色粉末,可溶于水,喝下后一个时辰便会身亡。但若是饮酒,会将毒发时间提前至一刻钟。
班主将准备好的半壶酒和一壶花茶推到了张泽禹面前,张泽禹想了想,将毒药全数倒入了花茶中。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渡边诚的到来。
没等多久渡边诚便带着一众手下来到了梨园,班主引他们去了二楼隔间。
锣鼓声响,臺上好戏开场,画着浓妆的花旦缓缓上臺,咿咿呀呀的唱着张泽禹早就倒背如流的唱段。
渡边诚端着酒杯饶有兴致的欣赏臺上的表演,张泽禹换上了跑堂伙计的衣服,等待着亲手给渡边诚送上毒药。
臺上的进度过了大半,渡边诚的酒壶也空了,他招手示意伙计上茶。
张泽禹端着托盘毕恭毕敬的上了二楼,算上渡边诚,他们一共来了七个人,占了三张桌子,张泽禹将混有毒药的三壶花茶分别放在了桌子上。
或许是张泽禹平常保养的好,渡边诚註意到了他细嫩的手。就在张泽禹准备离开时,渡边诚一把抓住了张泽禹的手腕。
旁人不知道的是,渡边诚好男风,就喜欢一些长相清秀的男儿郎,张泽禹下意识的回眸直直的撞在了渡边诚的喜好上。
渡边诚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用手指轻轻挑起张泽禹的下巴。
此时的张泽禹是简单易了容的,防止他们认出他是十八巷,可没想到会被渡边诚看上。
渡边诚用他蹩脚的华国话调戏着张泽禹“哪裏来的小美人,不如留下陪爷喝茶看戏。”
张泽禹眼睛一瞇,伺机准备掏出腰间的软剑,将这只恶心的手剁下来。
班主匆忙从楼下赶来,壮着胆子挤到了张泽禹和渡边诚中间,将两人分开。
“渡边先生,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多有冒犯,回头我就罚他。”班主将张泽禹挡在身后。
渡边诚推开班主,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张泽禹,看得张泽禹直犯恶心。
班主没办法,只能动手打张泽禹,边打嘴裏还骂着“你个不争气的,凈给我惹事,打扰了贵人,还不赶紧滚下去,在这丢人现眼。”
张泽禹知道班主在帮他,落在身上的巴掌并不疼,张泽禹装作惊慌的样子准备跑。
“慢!”渡边诚开口了,他斟了两杯花茶“不知美人可否愿意陪我喝杯茶。”
张泽禹和班主心裏都咯噔一下,这茶裏可有毒药。
班主连忙赔笑道“哎呦渡边先生,这小子哪配和您一起喝茶啊,您慢用,我先带他下去了,今日所有费用算我的。”
“我在和美人说话,你不要插嘴!”渡边诚怒斥班主,然后立马换上了笑脸对张泽禹说“美人若是不肯赏脸,我会心痛的,这戏也没有心情看下去了。”
班主拽了拽张泽禹的袖子,让他快走,张泽禹则抿着唇看着渡边诚手中的酒杯。
许久,张泽禹在众人的註视下,接过了这杯催命茶。
“这是哪儿?停车!”后座的池本杏子终于发现了不对,这不是去商会的路。
张极并没有理会池本杏子的话,依旧往前开,这裏偏僻的很,没人会听见池本杏子的喊声。
池本杏子掏出腰间的□□准备上膛,张极听见声音立刻猛打方向盘甩尾,池本杏子和警卫兵反应不及,下意识的扶紧车门。
漂移过后张极一个急剎,将车稳稳的停在空地,趁着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立刻打开车门跳车。
落地后张极将飞镖透过未关的车窗扔向了副驾驶的警卫兵,飞镖正中眉心,警卫兵当场毙命。
池本杏子聪明的没有选择下车,而是伏低身子躲在车裏,想着该如何脱险。
张极见她不出来也不着急,不慌不忙的掏出面具戴在脸上,这杀人不戴面具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别躲着了,我知道你听得懂,反正都是死,不如早点死,我还能早些回家。”张极漫不经心的敲了敲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