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和我开玩笑啊。”王率撇了撇嘴,“我会当真的。”
凌存那种肉体和精神上都有洁癖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别人穿啊……
李岩朝他一挑眉,“你看温演像是那种会穿铆钉夹克的人吗?”
王率立刻摇头,“那当然不会啊!我记得温演平时都穿得土土的……呃,也不是土,就是很普通?常规款的纯色衬衫和长裤,几乎没见过他穿有大花纹的衣服。”
“对啊。而且那件衣服我看见凌存穿过,就在去年跨年的时候。”
“你是说你们出去骑摩托的那次?”
“对,但是凌存没骑,他就叉着腰在旁边看着,一直在盯我们的行车规范——我还从来没看到过他那么严肃的样子呢。最后在山顶看了日出,很漂亮,我还拍了照片。”
“那还挺不错的——下次记得带我啊。”
王率摇了摇头。
“不对!重点不是那个,重点是,凌存和温演的关系有好到可以随便把衣服借给他穿吗?他俩不是不熟吗?我怎么觉得凌存其实还有点看不惯温演呢?而且老是针对他……我会错意了?”
李岩摸了摸下巴,“认识的时间久,也不代表关系一定好吧?也有认识很久关系却很差的人。”
“可凌存还会喝温演家冰箱裏的饮料啊?上次开作战会议的时候看到,我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我眼睛出问题了呢……”
王率掰开手指算了算。
“他俩要是真的很早之前就认识的话,应该算得上是发小了吧?这样模式的发小,我还是头一次见!”
李岩闻言,耸了耸肩,把略带玩味的眼神投註到正在逐渐靠近他们的两人,声音立刻降了下去。
“唔,谁知道呢。他们过来了,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你们喜欢什么颜色的帐篷?”王率笑嘻嘻地凑上去,完全没了方才失态的颜艺,“我打算跳过搭帐篷的程序,直接去租现成的。你们呢,是想自己动手还是直接买?”
凌存挥了挥手,“买现成的,黑色。”
“ok!”王率比了个手势,“温演,你呢?”
“什么颜色都行,你随便买吧。我过会儿给你转钱。”
李岩和王率一整天的计划就是手动烧烤和放风筝。
温演对此没什么兴趣,只是缩在帐篷裏玩手游——这就是他本来的打算。
凌存则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没休息好,困得没边儿了,只想先找个地方补几个小时的觉,再起来参加李岩和王率计划的活动。
王率蹲在他的帐篷旁边,轻声问道:“阿存,你没事吧……要不干脆回旅店去睡吧,还舒服一点。”
“我说没事就没事。”凌存仰躺着,手背盖在眼睛上,“说好了要陪你们玩,我不会爽约。两个小时以后来叫我。”
“噢。”王率点点头,“两个小时以后就开始放风筝咯。烧烤要给你留点鸡翅和烤鱿鱼吗?”
“嗯。”凌存翻了个身,想起温演大概也不会参与这两个精力过于充沛的人组织的活动,便加了一句,“你再留点烤牛肋条和花椰菜。”
“你怎么转性啦?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吃花椰菜了,出去吃饭的时候,都会特意挑出来的耶!”
“话多,烤你的串串去。”
“哦……”
王率跟在家裏无辜跑跑、却忽然被主人无缘由地踹了一脚的小狗一样无措。
他钻出帐篷,朝着正在组装烧烤架的李岩小步跑去。
凌存睡得很沈。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看着眼下的乌青,感受着脑袋裏潮水般一阵阵涌起的钝痛,只能默默无言。
自己折腾出来的结果,必须自己承受消化。
他一直以来的睡眠质量都不太行,中学的时候更是频频失眠。
王率总是调侃凌存,说他的暴脾气是因为睡眠不足。
……或许真的有这层原因,也说不定呢。
再醒来时,王率和李岩正在外面的草坪上追风筝追得正欢,两个人在风吹得很凉的天气裏,脱得只剩裏面一件薄薄的衬衣,衬衣还被淋漓的汗水给浸湿了。
那只很酷的黑色风筝穿梭在薄如丝绸的云层裏,扶摇直上,仿佛要飞到遥远的地平线上。
凌存由此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本书——《追风筝的人》。
在一个晴朗的白日,阿米尔和哈桑赢下了风筝大赛,可那只被割断丝线的漂亮大风筝的陨落,却昭示着哈桑命运的残酷沈寂。自那之后,他的人生开始快速滑坡,直至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凄惨地死去。
凌存走出帐篷,朝着李岩和王率的方向走去。
临近的时候,他发现温演居然也在这裏。
他背对着自己,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昂着头看向蔚蓝的天空。眼睛盯着不断变换着位置的风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在发呆吧。
凌存想。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这样。
“小存,”温演的余光瞥见了凌存的身影,笑着转过身,“你来啦。”
“嗯。”凌存走到他身边,在石头上坐下。
“我在看风筝。”温演接着说,“然后想到了小时候你给我读的那个故事。”
“我有给你读过《追风筝的人》吗?”
“不是那本啦……”
温演讪讪地笑了,按照凌存总是三分钟热度起兴致、又光速冷却的性格,是不会给自己读那么长的故事的。
尤其是小的时候,凌存对他的定位更多是小跟班,而非一同玩耍的同伴,就更不可能在他身上倾註那么多的耐心和关註了。
“是毛姆的短篇呀,一个男人因为在家庭倍感压力,所以痴迷于放风筝,最后怒而和毁掉了他心爱的风筝的妻子离婚的故事。”
凌存思索了片刻,终于从自己记忆的边边角角翻出了那段老掉牙的回忆,“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妈宝男。”
“哈哈哈……”温演笑得瞇起了眼睛,“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他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
凌存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他并不喜欢文学裏的这种论调。
仿佛一个男孩如果被母亲全盘控制,就註定一事无成。
他觉得,至少有些男孩会迅速成长起来,反过来保护母亲,成为无所畏惧的战士。那是他迫切想要做到的。
两人正说着话,那头就传来王率大声的呼喊:“风筝飞到山上去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抱怨李岩方才那一下用力的拉扯直接断送了这劣质景区风筝脆弱的长线——断了线的风筝飞入翠绿的山林裏,跟一滴水落进了大海中一般,再难寻觅了。
凌存看了看风筝降落的位置,“我去找吧,距离不远,就当散步了。”
“不用了吧,”王率讪讪地回答道,“反正也不贵,再买一个就好了。”
凌存其实只是心血来潮想要体会一下阿米尔和哈桑追风筝的感觉,并不是计较风筝的价格。王率见他病后难得有精气神,索性随他去了。
温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上的灰,“我和凌存一起去吧。”
“你……”
王率想起自己方才和李岩关于发小的对话,语气硬生生拐了个弯儿。
“也行。那你俩早去早回啊,找不到就算了。如果迷路了,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千万别乱跑啊!”
凌存惊异地看着他,“我不是七岁小孩。”
“我不是关心你嘛——”王率下意识地拖腔拖调,“这也要嫌弃我啊?”
“哦。”
“好冷淡!”
凌存并没有拒绝温演跟着他上山,但也不和他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石制臺阶往上走,影子交缠在一起,像是小时候上山探险时那样。
温演註视着凌存瘦高的背影,有些恍惚。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跟在凌存后面,高高兴兴地四处探险的。
凌存是孩子集群裏的“将军”,总有数不尽的有趣点子,天天带着大家去实践。
在相处的过程中,凌存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温演在公园初见他时留下的印象——
闪闪发光的、像是宝石和太阳一样耀眼的人。
他救过落水的同伴,踩死过试图袭击伙伴的有毒蜘蛛,还带着大家在山上的洞穴裏找到了之前的租客留下的宝藏——一块已经停产的古董表和一枚亮晶晶的钻戒。
孩子们自然遵循拾金不昧的原则,把这些宝藏交给了警察叔叔,结果意外间帮助警察破获了尘封十年的珠宝盗窃案。
凌存被警察局颁发了一枚小小勇士的亮晶晶的勋章。
那块勋章至今被他珍藏在自己的书柜裏。
“是不是该往左走?”温演看着站在分岔口的凌存,适时提醒道,“我记得好像掉在了这边的区域裏。”
凌存点了点头,迈开长腿往左走。
两人兜兜转转找了半天,眼看天色就要暗淡下来,可还是没找到那只断线失踪的风筝。
温演低头看了一眼表,“小存,咱们要不别找了吧?时间有点晚了。”
“应该就在这一带附近。”
凌存显然上头了,他从不违背自己说下的话,既然和王率打了包票说要找到风筝,他就一定会带着承诺的证明回去。
“我再找找。”
寻觅之间,他终于在一团杂乱的树枝间,窥见了风筝的飘带。
可风筝离小道的距离有些远,他伸手尝试够了几次,都没能拽到。
“你拉着我,”凌存转过头对温演说道,“我探出去拿。”
温演乖乖听话,扒住了岩石,另一只手揽着凌存的手腕,用力留住对方。
就在凌存的指尖触碰到风筝飘带的时候,头顶的乌云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