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题最后一道的答案是a。」
声音的主人很笃定,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笑意。
周蒙一回头,夕阳西下的走廊内,玻璃透明的边缘泛着浅金色的光。
所有余留的光辉集中在那个人身上,让他原本就漂亮到锐利的面容变得更加光彩照人。
「既然凌存都这样说了,那道题大概真的该选a……可恶啊,我选错了,早知道就不修改答案了!」
就这样,周蒙得知了那个好心把准考证递给他的少年的名字。
回去的途中,他在一条小巷附近被几个流裏流气的小混混给拦住了。
已经过了人流密集的时间点,巷道的位置又偏僻,被人前后夹击,他几乎无路可逃。
「餵,胖子,你看起来还蛮有钱的嘛——」
染着金发的混混拎起他衬衫的领口。
「连衬衫都是名牌的,你小子,日子过得还蛮滋润的……把钱包拿出来,孝敬我们一下,就能安全走出这裏啊!」
沈默地站在他身周的小混混手裏拿着敲碎的啤酒瓶和小刀,寒芒隐约闪着,透露出危险的意味来。
周蒙默不作声,慢吞吞地从口袋裏拿出钱包。
心裏默念着破财消灾,可一阵无端的怒火却从心底油然而生,直直地朝着他的心尖和脑门冲。
一直以来默默忍受的、积蓄在他心中不能消散的怒火和痛苦,在此刻冲破了抑制的阀门,毫无掩饰地袒露出来。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用力地怼向面前人的下颚。
混混大叫一声,他的同伴眼疾手快,立刻抄起家伙往周蒙身上招呼。
碎裂的玻璃扎进皮肉,鲜血溢出的感觉分外明晰。
尖尖的鞋头踢入他腹部的赘肉中,诱发一阵足以心悸的尖锐疼痛。
「妈的,这兔崽子还挺有骨气呢?给我打,往死裏打!」
气急败坏的呼喊声伴随着用力的掌掴穿过周蒙的耳膜,打得他脑内嗡嗡作响。
四肢百骸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直到——
「餵,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拳打脚踢停顿了几秒,巷道裏静得出奇。
下一秒,那人冲进了巷道,三下五除二地就打趴了施暴的小混混。
于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周蒙抬起头,用红肿眼睛看到的,就是凌存蹙着眉,一下一下按着手部关节的样子。
「你这家伙……打不过不会跑吗?怎么就傻楞楞地站在原地挨打啊?」
凌存嘆了口气,蹲下身,把周蒙的钱包放回他的手中。
「能走路吗?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周蒙楞怔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凌存并不嫌弃他身上黏腻的汗水和斑驳的血迹,只是拉起他的胳膊,架在肩上,一面走,一面用手机搜索附近的诊所。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还是机灵点,看情况不对就撤退,懂吗?别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挨打。」
凌存坐在诊所的椅子上,撑着脸看着周蒙。
「我有个朋友也和你一样,完全意识不到危险,总是呆呆的。这样怎么行?如果我没出现的话,难道你们就这样认命受伤了?」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死是很可怕、也很容易就实现的事情。多少爱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啊,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也很了不起了。」
周蒙并不知道谁才是被凌存这样挂念的朋友——他听到这番话的第一感觉,更多的是羡慕那个人。
当无人在意自己死活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那人就会变成漂浮在海洋上的一根救命稻草,被溺水的人牢牢抓住。
周蒙看着凌存,心跳如雷。
想死的心情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盯着凌存澄澈的琥珀色眼瞳,禁不住问道:「……凌存,你是alpha吗?」
眼前的少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啊……不过,我确实是alpha。」
「是吗?」
周蒙牵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却发现自己对此早已生疏,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阵电流似的痛漫了上来。
「那真是太好了。」
——alpha和omega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这是周蒙从出生开始被父母灌输的理念。
眼前的人既然如此闪耀,那他便要奋力往上爬,直到能够配得上对方为止。
自那以后,周蒙开始拼命减肥、塑形。为了能够快速瘦下来,他甚至切掉了半个胃。
成绩也不能落下,必须精益求精,次次第一。
同学的友善伴随着体重的下降而逐渐回温。
不知不觉间,周蒙的「朋友」越来越多,他终于也变成了被众人环绕的人气角色。
可是那股由汗液蒸腾而不断产生的腥膻气味,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萦绕在他的鼻腔周围,久久不愿散去。
这到底是自我厌恶的幻觉,还是无法辨别的真实呢?
周蒙分不清。
所以——
「周蒙,你喷香水啦?味道闻起来好甜哦,很好闻!」
「没有哦,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吧。」
他变成了一个笑着说谎、佯装完美的骗子。
紧接着,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顺利地在第二年的学科竞赛拿一等奖,顺利地主持中学的毕业典礼,顺利地被很多爱慕他的alpha告白……
顺利地和凌存升入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
顺利地排挤掉所有想要靠近他的beta和omega,成功打入他的交际圈,成为裏面唯一的omega。
“茉莉,并不是为了爱着的人改变,就会获得幸福的。即便把自己折腾得千疮百孔,也未必能够多得到对方的一个眼神。只会在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变得陌生而已。”
周蒙抿了一口咖啡。
“爱会让你失去自由,失去原来的一切。当然,‘失去’并不一定代表坏事。只是看你是否愿意被切磨,变成你都陌生的模样。”
蒋茉莉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盯着杯中的涟漪,以及她自己的倒影。
“……小梅就是那样的人。”
“什么?”
“小梅就是为了我,不停在切割自己的人。一直无怨无悔地奉献,甚至不惜损伤她自己的利益。我应该为被这样热烈地爱着而高兴的……可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周蒙沈默片刻,道:“那是她的选择。你可以选择你自己的路。歉疚心和负罪感是没有必要的。”
“那你呢,周蒙?”
“嗯?”
“你这样牺牲、这样拼命地靠近你爱的人,你幸福吗?”
周蒙敲击着桌面的手指一顿。
他想起凌存看温演的眼光——和看待自己的全然不同。
从那两人重新开始接触的那一刻开始,仿佛卡顿已久的命运齿轮终于再次转动。
周蒙能够明显感觉到,平日裏虽然看起来很暴躁但心境异常平稳的凌存,竟然因为温演的种种言行,而开始乱了心绪。
无论是好的情绪、坏的情绪,只要专註到某人身上,就是命运纠缠的开始。
因为爱与恨本为一体,是彻底的同源产物,并非对立。
爱的反义词是漠视。
无论是温演,还是周蒙,没有办法忍受的并非凌存的暴脾气、那些表层的厌恶,而是被他无视。
这个苗头出现的时候,周蒙因此焦虑、不安,做出错误的决断,完全不覆往日的周密。
一步错,步步错。
然后,将凌存越推越远。
对方明显对他变得疏离,目光的落点总是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仔细想来,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那么笃信alpha就该和omega在一起的时候,或许就错了。
可是——
alpha怎么可以和beta在一起呢?
若是女性的beta也就算了,可是温演是男性啊?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不甘心本机关算尽后本有可能属于他的,转而属于别人。
更不甘心温演占据凌存过去的时间,即便两人关系崩盘,留下的烙印也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凌存会记着温演直到进入坟墓——人永远无法改变的东西是过去。
为了能够争取到凌存的目光,周蒙用尽下作的手段都在所不惜。
他甚至都不敢奢求对方能对他怀抱爱意。
哪怕是一个标记也好,一个眼神也罢。
凌存向来如此,高傲,冷淡,眼睛裏不会有任何人存在。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温演就可以得到那么多呢?
他一开始就不该让温演替自己去给凌存送资料。这样的话,他们也不会开始修覆已经破裂的发小情。
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温演就是凌存提起过的那个让他艷羡的“朋友”。
更没想到他们从小学开始就认识,是无法从对方身上割裂开的、永续记忆的一部分。
周蒙自然了解温演看凌存的眼神绝不清白——那是和他一样的仰视和爱慕,并且病态至极。
……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可事情闹到现在这番地步,他早就对因喜欢和爱而滋生的幸福麻木了。
无法独占凌存的关註让他痛苦,而温演和凌存关系的突飞猛进更是让他彻底乱了阵脚。
有人说:喜欢是握紧,而爱是放手。
可他做不到放下,停止这可笑的纠缠。
被人塑造的人生,一旦失去了那个人的关註,就会变得全无意义。
时至今日,明明喜欢凌存这件事已经变得痛苦,他却无法从泥潭裏迅速挣脱,只能自顾自地往下深陷。
默默註视着自己变得卑鄙、下作,面目全非,却无能为力。
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未被挖掘、也从未表现出来。
“……我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这样模糊地回答蒋茉莉。
蒋茉莉看着他,握紧了杯壁。
“我大概、想明白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和小梅见一面,我想和她再好好谈谈。实在不行,现在先用缓兵之计,暂停恋情。等到我大学的时候,我想办法带着她逃去别的地方,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她昂起头,蓄起泪水的眼睛裏,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们是不是就能得到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