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愈来愈焦躁的氛围裏,时间飞速流逝着。
逐渐有同学因为心理问题选择暂时休学,却在家裏还没待到半个月,就再次被父母送回了教室。
温演曾经抬起头,认真地观察过他们进入教室时的神情。
麻木的、恐惧的,仿佛踏入的不是一间明亮安静的教室,而是塞满了恐怖怪物的无间地狱。
“幸存”在班级裏的同学的状况,也并非全部良于那些崩溃回家的同学。
事实上,他们沈没在每日重覆的背书声裏,看似沈浸、旁若无人。
但无论班级裏有什么细小的风吹草动,例如:有人路过被踢翻的垃圾桶,从体育场不慎扔入教室内的网球,老师书写板书时忽然掉落在地上的黑板擦……他们都能够完完全全地捕捉到,并对此做出很大的反应。堪称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大量的重覆性习题和背诵已经起不到太大作用了——该会的已经会了,不会的就算错上几十次还是会做错。
但这并不影响大家绷紧神经,几乎全心全意地扑在上面,像大海捞针一般,宁可过劳,也不肯眼睁睁看着分数如流沙,匆匆从指缝间滑落。
因而,任何一个试图打破这种沈重压迫感的人,都会被班级裏的同学投以异样的眼光。
崩溃地应激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在课间都沈默不语,或是默念背书,或是伏案休息,安静到温演能清晰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与频率。
到了午休的时候,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温演领座那两个关系很好的女生凑在一起,一起喝一瓶桃子味的果汁。
似乎是在谈论应试作文的素材,她们说起了黑羊效应。
「黑羊效应」,其内层的逻辑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恶魔”。即在某个群体中,一群好人欺负一个好人,其他人却云淡风轻、坐视不理的现象。
其构成需要三个角色:作为受害者的黑羊,作为加害者的屠夫,和漠视围观的白羊。
“为什么好人会去欺凌好人啊……倒不如说,既然已经做出霸凌别人的行径,又怎么算得上是好人呢?”
“人在压抑的氛围裏,是很难违逆大环境进行行为的。融入群体对于每一个作为个体的人而言,是个去个性化的过程。通俗来说,就是‘削尖了脑袋往裏面挤’。为了不落人口舌,必须隐藏起可能与集体敌对的部分。所以,在校园暴力和集体排斥性事件发生的时候,很多人即便不做加害者,也会默默註视着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而且。因为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痛苦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所以根本做不到对受害者感同身受。”
“诶?”
“……实际上,擅自去掺和屠夫对黑羊的屠宰行为,往往难以达成拯救,甚至会因此激怒屠夫,变成众矢之的,倒霉地成为下一只黑羊。”
“听你说这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初中的时候,班级裏有个女生,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人排斥到崩溃的。我当时坐在她前座,虽然和她不是很熟,但也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她很安静,也很害羞,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忽然有一天,有人和我说,她很不爱干凈,身上有一股很臭的骚味。”
“……你真的闻到了吗?”
“不,我其实只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虽然体育课后会有汗味……但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啊,连出汗都带着体香的人,只有罗曼蒂克小说裏才有好不好!”
“但别人还是坚称她身上有难闻刺鼻的味道吧?并且以此为理由,让大家离她远点。”
“你怎么知道?你初中和我不是一个学校的啊。”
“我们那边也有差不多的情况啦……哪裏都有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对象换成了男生。所以,后来呢?那个女孩怎么应对的?”
“她身上有难闻的味道这件事,很快就传进了她的耳朵裏——现在想来,那些这样传风言风语的人,或许是故意想让她听见的吧。最终,目的也的确达到了。她开始频繁地洗澡、洗头。有一次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发现她手肘处的皮肤都被搓得发白磨破了。但谣言并没有因此中止,反而愈演愈烈。”
“那个时候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吗?”
“有的。大家的嗅觉又没坏,其实还是能够分辨出香臭的。有心地善良的人主动接纳她进入小团体,带她一起玩。但很快就因为承受不住蔓延到自己身上的恶性谣言,比如公交车、作弊、被包养之类的……最后还是抛弃了她,不再掺和这件事。”
“……和我这边是一模一样的发展方向呢。”
“后来初三,我被选进了加强班,备考好高中。那个女孩子因为一两年都被恶性传言纠缠,成绩一落千丈。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后来,听说她出了心理问题,差点把自己淹死在浴缸裏,她父母就办理了退学,带着她去看心理医生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错。”
“……现在想起来,我也挺唏嘘的。想着那个时候哪怕无法伸出援手,对她温和一点也是力所能及的。但当时被裹挟在那样压抑的氛围裏,为了不成为下一个被献祭牵连的人,我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了。”
“说到底,人就是这样自私又欺软怕硬的生物。这是本能,我们也没有办法抵抗。毕竟,谁也不希望下一个受伤害的黑羊是自己。”
话说到最后,两个女生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一时间,温演甚至无法判断那些表情透露出的情绪。
——是愧疚,恐惧,还是庆幸?
谁也说不准。
这个中午值得一提的另一件事情是,周蒙忽然回到了班裏。
不过,他并非回来上课,而是和几个自己平日裏关系不错的同学聚在一起聊了会儿天,便从课桌裏抽出了几本书离去了。
他刚踏出教室的门,那几个同学就忽然回过头,朝着教室的后方看了一眼。
但很快,便将其佯装成普通的扫视,又将头转了回去。
傍晚放学,温演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温良的短信。
他今天公司加班,不回家了。让温演找家餐馆自己解决晚饭。
温演踏入商场,随便找了家生煎店坐了下来。点了牛肉粉丝汤和虾仁生煎,一抬头才发现对面坐的人是柳真。
“……柳哥?”
“小演!”柳真昂起头,满眼真诚的欣喜,“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加班,我没社团活动。”温演的回答言简意赅,“也不上晚自习。”
“真巧,这样都能遇见。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出来吃生煎呢。”柳真笑瞇瞇地说,“一会儿我带你在商场裏逛逛,顺便给你买点东西吧?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呢。”
温演本想拒绝——他其实不太习惯花别人的钱,但实在盛情难却,只好呆呆地点点头,算是应允下来了:“……好。”
柳真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健谈。
妈妈第一次带着他来到温演面前时,温演凭借第一印象,还以为他是个内敛含蓄、沈默腼腆的人。
实际上并不是。
大概是有先前一起研究切割宝石的经历,又是吃饭的时间点,气氛比较放松,柳真的话匣子渐渐打开,话题从宝石陶艺到游戏文学,最后甚至说起了刘娟最近做的囧事。
“……娟儿之前非要给我做早饭,因为我前一天在看探店视频。博主夸那家的生煎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我就想第二天去那家店裏尝尝。”
柳真笑道。
“结果第二天刚起床,就闻到一股东西烧糊了的味道。吓得我以为是昨晚煤气没关,厨房烧了。拖鞋都没穿,就急急忙忙赶到厨房裏去看,才发现是娟儿把生煎做成煤炭了……她转过身,满脸灰地看着我,又无助又尴尬,看起来很可爱。”
温演默默吐槽道:“我爸我妈都没有烧饭的天赋……我大概也没有。你居然不生气么?到了把生煎烧成煤炭的程度的话,锅都快烧穿了吧。”
“为什么要生气?她只是想给我做饭吃而已。小演你也有喜欢的人吧?如果那个人明明不擅长做饭,却执意早起为你做你想吃的东西,就算把厨房炸了,你应该也不会生气的。”
温演脑补了一下凌存系着粉围裙大清早给他做饭的场景。
……竟然有一丝诡异的温馨。
不过,凌存厨艺很好,根本不会把厨房炸了;也不会起大早给他做饭吃。
炸厨房的情况只可能出现在他这个厨房杀手心血来潮给凌存做饭的时候……吧?
“我懂了。”温演坚毅地点了点头,像是想把那奇怪的画面从脑子裏甩出去似的,“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裏出西施’……”
“不,”柳真一脸严肃,“这是爱的力量。”
……柳哥是这种会讲不好笑的冷笑话的人设吗?
两人吃完生煎套餐,就沿着自动扶梯往楼上去。
柳真走在前面,温演走在后面。柳真路过服装店和美容沙龙的时候几乎没有停留,而是快步往前,最后停在了一家游戏机店门口。
“柳哥,你也喜欢打游戏?”
“还好,无聊的时候玩玩马裏奥之类的。”柳真推开门,门上的风铃被撞出清脆的声响,“但是,你很喜欢游戏,不是吗?”
“嗯。你怎么知道?”
“娟儿和我说过,我也观察过你。”柳真指了指温演的包,“那个挂饰,是《王国之都坦桑布雷克》裏的莉莉娅对吧?我接到过她的黏土人单子,做了一个半月,连她身上的零件组成都能背下来。”
游戏店裏正好在做促销活动,达到一定的消费额之后可以得到代币,代币可以在隔壁联名的游戏城裏兑换游戏货币。
“这一期射击摊位六十枪全中的奖品是莉莉娅的王兄雷克的抱枕诶。”柳真随手拿来一张宣传单,“……不是你推的角色,真可惜。”
温演的目光落在那个有着漂亮琥珀色眼瞳的桀骜少年身上。
片刻之后,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道:“我们去玩吧。”
柳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好。你有什么喜欢的游戏吗?今天我来请客,下次我们可以一起玩。”
考虑到柳真的游戏技术一般,温演并没有选择高难度的射击游戏,或是需要反覆死亡探索新玩法的游戏。
而是拿了一些老少咸宜(?)、操作难度适中的闯关游戏,放进了购物车。
结账之后,两人拿着代币前往游戏城,兑换了120发子弹,来到射击摊位前。
“刚刚离远了看觉得墻离射击点还挺近的,可真站在这裏,居然这么远……”
柳真抬起手,从瞄准镜裏观察墻上的气球,如是惊嘆道。
他尝试性地开了一枪,橙色的塑料子弹飞速射出,从扎得稀稀拉拉的气球间穿过,直击在后面深红色的绒布上。
柳真幽幽地说道:“……我的枪法确实烂得出奇。”
“轨道有点飘。”温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开着的走道窗户上,“枪口可以稍微朝上一点。”
柳真照着他说的再试了试,这次子弹的落点果真离气球近了些。多开几枪后,终于成功打碎了第一个气球。
“耶!”柳真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我成功了!但拿到雷克的抱枕要六十枪全中,也太强人所难了。如果没有进行过系统化的射击训练,根本没法办到吧。”
“多试几次,说不定可以?”
柳真打完了60发子弹,最后命中21发。
温演第一次尝试的结果则是:60发子弹,命中44发。
柳真惊嘆道:“小演,你的准头也太好了。以前经常玩真人射击吗?”
“那倒没有。”温演有些迟疑,“可能是我枪战游戏玩得比较多?”
他走到兑换游戏币的前臺,又换了120发子弹。
“我不用啦。”柳真笑着说,“小演你都打掉吧。我实在是没什么射击的天赋,就不浪费子弹了。”
温演也没推脱,干劲利落地进入了下一轮。
伴随着“咻咻”的枪声,第二轮的结果很快出炉了。
60发子弹,击中55发。
第三轮则是58发。
“就差两发了!”
柳真比打枪的温演本人还要激动——实际上,他也就比温演大了几岁,甚至勉强可以算成是同代人,自然也和别的男孩子一样,从小就对枪械之类的武器持有一定的兴趣。
柳真小的时候最崇拜的人不是爸爸,而是一起玩的小朋友裏面,一个特别会用弹弓击打东西,打起树上的琵琶来更是百发百中的小个子男生。
虽然那个男生14岁分化成beta后,就泯然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