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秒十一点洗好澡躺床上,
心裏压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来看会书,看不进。
再瞄一眼时间,
已经十二点多。
口有些渴,出门找水喝。
在厨房接了半杯温水,林秒捧起杯子小口喝着,
一抬头,与客厅落地窗前听见动静的男人目光相接,靳修云静静凝视着,
眉目平和。
客厅未开灯,
他又穿一身黑,
出来时没註意到,再细看,
他指间还夹着烟,
一抹猩红忽明忽灭。
棱角分明的脸一半陷入黑暗,一半被霓虹夺去,
蓝色眼眸聚着窗外夜色,冷清无霜。
她竟从裏面看出几分孤寂。
林秒呆滞片刻,轻声问:“还没睡呢?”
她习惯早睡早起,
但偶尔睡了一觉醒来会看见书房透出亮光,
有好几晚,
她不知道他几点入睡,
但好像常常熬夜。
窗户开着,
靳修云目光移动,不明不白应一句:“嗯,
下雨了。”
林秒顺着他视线看去,外面果然稀稀拉拉下着雨,
雨线在五颜六色中穿梭。
这两天气温高,没能成雪。
靳修云重新看她,温声问:“睡一觉了?”
也算同居一阵,林秒作息他摸得差不多,十点,最晚十一点次卧一定会熄灯,然后再也没有动静,作息规律饮食健康,她好像与很多年轻人不同。
有天发消息问他能不能用健身房,后来每个周末或者闲暇时她又多了个去处,那臺跑步机她现在用得已经比他频繁。
林秒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有,睡不着。”
她略一犹豫,走到他身边,面向整面落地窗,捧着杯子看外面世界。
靳修云摁灭烟头丢入旁边垃圾桶,也转了身。
高楼层视野极佳,远处建筑浮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宛若海市蜃楼,触不可及。
拢上雨夜的霓虹变得朦胧,模糊映照在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上。
静默无言。
他垂下眸,女孩穿着宽松棉质居家服,看着娇小,但该有的都有,从他视线往下,曲线玲珑有致。
而此刻那张白凈小巧的脸写满忧愁,嘴巴紧紧抿着,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他想起晚上领奖时那双通红无辜的眼,心内闪过情绪。
靳修云心一起,问出口:“为什么睡不着?”
她没回答,反而仰起头来反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当初,为什么答应这桩婚事。”
靳修云凝视她几秒,眼睑半敛。
他忽然后悔灭掉那支烟。
为什么......
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前面二十多年经历太多,忽然想换种活法,正好这一段姻缘送上门,恰到好处地解决他目前所有困局。
婚姻是送过来的意外,也是他的选择。
再究其细节,可能缘于那份送到他面前的详细简历,干凈明亮的证件照与人生经历,可以让他免去诸多疲惫交涉。
他渴求纯粹,而她纯凈至极。
良久,醇厚嗓音在静寂空间响起,“因为现实与理想。”
太过高度概括,林秒自然不能理解,她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想法,收回眼,重新望向窗外。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知道。
她目视远方,声音空洞,“我爸爸奶奶希望我嫁,他们看上你们家的权和势,他们拿捏着你爷爷随口而出的承诺,也拿捏着与我的稀薄血脉,我可以拒绝......”
林秒忽然低低笑出声,“我还没谈过恋爱呢,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现在成已婚妇女了,以后直接二婚。”
她没察觉自己说多,只是开了这个头难以再停,这些话连方如曼都不曾倾诉。
“但我心软,我拒绝不了,我以为答应了会更好,可是没有。”
他们依旧一如既往没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过得舒服不舒服,开心不开心。
“所以我又后悔自己不够坚定,要是当初我不管不顾直接拒绝,我就不会嫁给你了。”
林秒陷入思考,静立不动。
想快点出国,想逃离这一切。
雨停了,雾气却越来越浓。
好一会,林秒后知后觉自己失态,抹了抹眼角,努力挤出笑容,装作开玩笑,“你看,我们多有缘呀,茫茫人海中相遇,你放心吧,这段时间我会好好配合的。”
“哎呀,水都凉了。”她微笑着,“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女孩离开,靳修云重新燃了支烟,烟雾飘进风裏,融着水汽下坠,坠入底端。
......
第二天雨停,天气阴沈。
早上起来林秒有点不自然,但靳修云一如常态地表情淡漠,她闭闭眼,手动删除昨晚冲动记忆,那些话实在过于感性。
钟姨早上做的生滚瘦肉粥,刚从竈臺上端下来,飘香四溢,林秒有些惊喜。
北方多吃面食馒头与米饭,她不挑食,但格外怀念这些具有岭南特色的吃食。
林秒急急用勺子舀了口,没把握好温度,被烫得直吐舌头,钟姨笑她:“慢点慢点,不着急吃。”
靳修云抬起头,瞧见她收不住的滑稽模样,唇角忍不住扯开一丝弧度。
真烫到舌头,火辣辣的疼,林秒含了口温水降温,反覆吞咽几口才重新去喝粥。
喝下第一口,直冲钟姨比大拇指,“好好味啊!”
钟姨从来试菜那天就知道眼前这个小太太是南城人,眼下同样用粤语回:“好味就食多啲,仲有好多。”
“嗯,多谢钟姨。”
林秒问钟姨是哪裏人,钟姨说她老家在南城边上一个小县城,林秒又惊到,“我细个嗰阵成日去嗰边玩,我好钟意呢个地方。”
钟姨说到家乡起了劲,俩人一来一回旁若无人聊起来。
被当成空气的男人不言一语,放慢手裏动作。
他接触的南方人大多仅限于江浙沪一带,吴侬软语听得挺多,但这样地道的粤语是第一次听见,不免新奇。
女孩子独特的腔调柔软细腻,起伏的声调似在弹奏乐曲,让人感觉清脆舒适。
靳修云掀开眸子望去,林秒神态飞舞双手举到空气裏比划,那些他一句听不懂的话从她嘴裏滔滔不绝蹦出。
充满活力,与昨晚委屈欲泣的小姑娘天差地别。
他听了一会,俩人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
靳修云轻放下勺子,去卧室换衣服。
再出来时林秒已经乖乖在吃饭,见他换好衣服,疑惑问:“现在就回老宅吗?”
这样一对比,普通话显得黯淡平常。
“我今天有事,明天回,明天下午三点,李叔来接你。”
“好。”
晚上不见他回来,林秒一个人吃完晚饭,再舒服霸占整个客厅。
林阳平发消息问过年什么安排,林秒说初三回去。
林阳平:【怎么不初二回?】
初二,外嫁的女子回家拜年的传统日子,林秒不太在乎这些,靳修云可能也安排了其他事情,说实话昨天他说要陪她回去她已足够震惊,他本可以不做这些,但却给足她脸面。
林阳平又发:【三是单,不吉利,你们要不初二回要不初四回。】
林秒想了想,这句估计是董晴拿着林阳平手机发的,林阳平没这个胆对自己这个女婿说不。
这一次她站靳修云这边,【已经安排好,初三回。】
林阳平:【行行行,那就初三,爸爸等你们回来。】
看来手机已交回主人手裏。
她等了一会不再有消息,退出微信。
......
昨晚三四点才睡,晚上睡得早,第二天醒得也早。
吃早餐时问钟姨他是不是已经出门,钟姨说人家一晚上没回来。
一直到下午三点都没看见人,李叔来接她,为他解释:“靳总昨晚有应酬没能回,早上怕吵醒你,直接回老宅去了。”
林秒惊讶:“应酬一晚上啊?”大年二十九居然也得应酬这么久?
“可不是。”李叔心疼开口,“虽说靳总寻常不必看人眼色,但上面总有比他大的人物,年纪大了爱拿乔,靳总不就得陪着?”
“官场商场盘根错节,又因着靳老爷子那层关系靳总身上担了许多担子,今早我瞧着人出来眼睛都红完。”
“哎哟,昨晚还下雨,这几天天气这样糟糕,可不把人累坏。”
最近天气不好确实影响心情,林秒心底嘆一声,中荣那么大一个集团他一个人管怎么可能不辛苦,她就算是个陌生人也能理解。
车子驶入西山,稀稀拉拉的冻雨停了,厚重云层压低,晚间估计该下起雪。
管家张叔迎到门口,接过她的小包,和煦笑道:“太太可算到了。”
进屋才发现除了靳修云一家人都在,林秒微窘,她分明可以早点过来,偏偏他让三点去接。
打完招呼,靳若若跑来抱她腿,甜甜喊人:“舅妈你来啦!”
小女孩讨人喜欢,林秒弯腰把人抱进怀裏,坐到靳微旁边。
靳若若问:“舅妈你有糖吗?”
林秒一楞:“糖?”
“嗯,舅舅每次都给我带糖的!”
她更懵了。
靳微笑着解释:“家裏就这一个小孩,修云把她宠上天,每回都拿糖哄人。”
林秒明白了,低头对小女孩说:“舅妈今天没带,明天给若若两颗好不好?”
“好耶!”
一边靳宏城出声:“昨晚那臭小子又出去了?今天除夕还忙什么工作!”
语气有些严肃,林秒斟酌了会,替他说:“不好推掉,他知道分寸的,爷爷您不用担心。”
“现在还在上面睡着,他知道什么分寸。”
林秒温柔笑:“在家裏当然睡得香一些。”
不知哪裏抚了老虎的毛,靳宏城哼了声,不再追究,“你上去看看。”
林秒怔了怔。
看什么?看靳修云醒没醒?
看看倒是没问题,可她不知道哪间是他房间呀......
靳微接受到她求救目光,抿着笑说:“是了,秒秒还没上去过呢,修云房间在楼梯右手边第一间,一上去就是。”
林秒感激道谢,阿姨体贴送来蜂蜜水,说可以缓解宿醉,让她送上去。
上了楼,又在门口停留半分钟,最终轻敲了敲门,推开。
窗帘紧闭,遮天蔽日感扑面而来,打开的门让光放肆闯入。
房间不算大,装修与客厅一致,低调奢华,正中一张两米宽的床,床上人影起伏,看着还在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