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蒙
夜晚,隔着不近的距离,经过焦黄梧桐叶的层层遮掩,路灯投出的光都斑驳,林浩宇却看得一清二楚——口罩下的脸,五官薄而锋利,印在立体的骨骼上。
男人眉眼深邃,眼尾的弧度是些许向下的,整体看起来虽然锐利,却被这眼尾带出一笔温柔。
林浩宇想不通,他怎么连对方唇边及下巴上没有打理干凈微微发青的胡子也瞧得分明。
胡茬并不影响男人的相貌,反而在橘星微闪的烟雾缭绕裏,透出别样味道。
他以前并不会觉着谁抽烟是性感的。
性感!
林浩宇从没想过会把这个词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隔着几个毛茸茸黑黢黢的头顶,他看着男人缓缓垂下藏着笔温柔的眼,睫毛煽动,影出一片阴云落在眼下。
好似夜风中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香气,夹杂少量劣质烟的尼古丁,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地化作一张网,捕捉林浩宇。
男人夹着烟的手在听到坐在他身前罗老师的喊声时立即动作,掐灭后将烟头扔在摊位旁的垃圾桶裏。男人望了一眼这边,短暂地与林浩宇视线交汇,带好口罩和一次性手套,匆匆结束这次林浩宇不知如何形容的“邂逅”。
邂逅?
学汉语言文学的林浩宇感觉自己用的词不恰当,但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与男人的遇见。
好像当晚的一切,都从男人开始变得浪漫。
“餵,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李群青出声,把干拿着手机不动弹的林浩宇吓了一跳。
被室友拽出回忆的林浩宇慌忙暗灭屏幕,随意答着:“没什么……”
罗老师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一眼,安抚性地说:“大部分人第一次下了臺都会这样,会回忆自己做得究竟怎么样,有没有失误。林同学,你做的很好,今夜情绪饱满,超常发挥,很不错!”
屋裏一群参加话剧演出的孩子谢幕后正在卸妆,最近戏剧院整修,屋子裏灯光不足,男孩们礼让,女同学们就先行卸妆,没事干的人便掏出“阔别许久”的手机打发时间。
在热烈的讨论声裏,林浩宇单手握着手机呆呆的模样,的确显得格格不入。
罗丘亭作为老师,来回扫视着这群还未正式步入社会的“孩子”,目光扫过林浩宇时,总是不自觉停留。
那双大眼真的很难让人忽略,还上着妆的人呆楞地看向一处,眨也不眨,就显得眼睛更大了。带着眼镜的罗丘亭不禁有些羡慕。
可被羡慕的林浩宇心想,他才不是老罗口中会反思臺上表演得如何的“大部分人”,他只是在想男人。
“餵,”林浩宇一把拉住想要去向学姐献殷勤的李群青,把他拉在身旁,勾着头小声说道:“我说,啧,怎么说……我是说——”
“好了,你们过来吧。”
林浩宇开了三回口,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罗老师便喊他们去卸妆。
“等会和你说。”林浩宇不甘心道。
李群青烦了,“林浩宇你真行,浪费我的大好时机,你要是说不出个屁我和你——”李群青突然噤声,观察四周,见他的心上人并没有註意到他的臟话,才趴在林浩宇耳边继续道:“等着,说不出个什么我和你没完。”
快要卸完的时候,罗老师忽然又说:“为了庆祝圆满结束!今天我请大家去吃饭!”
“嘿,老罗这心情挺好的啊。”李群青借着镜子,看向林浩宇说道。
“嗯。”林浩宇回应得冷淡,心裏又止不住想,老罗说请吃饭,会不会再带他去前几天路口处的馄饨摊。
几天过去,那个一身黑的男人不仅没从他脑子裏走出去,反而越走越深。
他再回忆起来,感觉他和男人并没有隔着十米远遥遥相望,不然他怎么会连眼尾的弧度和泛情的胡茬都看得清楚。
林浩宇自己也是男人,自然见过胡子没刮干凈的样子,一圈青黑色围绕唇周,没觉着好看,反而脸像没洗干凈似的,又丑又臟。
为什么那个男人就不一样?
“行了,菜都要凉了,吃吧,哥。”林浩宇又被人从回忆裏揪出,是李群青谄媚的一声“哥”。
他连怎么跟随大家到店的都不记得,只有面色不虞看向李群青。
李群青见了,手握着筷子一点也不讲究地呈西子捧心状,“哥,别这样看我啊,我心臟受不了。”
林浩宇收回目光,看向锅裏,十分无语,举起筷子说道:“那你给我说说,这菜怎么凉?”
他们吃的是牛肉火锅,漏勺裏刚舀起一抄子肉,即使是在有空调的屋子裏,冒起的白雾还是直冲房顶。
李群青总是骗他。
“我还不是为了您老,不然我早和路路学姐坐一起了。”李群青翻了个白眼,翻回来时不忘夹一大筷子肉,还用眼神示意林浩宇赶紧,不然肉没了。
林浩宇接受到信号,迅速夹了最后的肉到碗裏,众人站起来忙着烫下一盘肉,可他不急着吃,反而想起了李群青话中的索路路——坐在隔间另一桌,李群青想追的学姐。
李群青会觉着索路路性感吗?
“我问你,”林浩宇凑近李群青,说道:“我……”
他才念出一个字,又觉着自己没组织好语言,直白说出来会太冒犯,于是收回心思想要吃饭,却被李群青一把揪住。
“你可真行啊,又把人胃口勾起来不吭了,”李群青按住林浩宇,“快点说。”
“我是想问……你觉着索路路性感吗?”
“妈的——”李群青大吼着站起来,周围几桌都转头看他,他们这一桌的几个男生更是向椅子后背靠坐过去,怕李群青直接掀桌烫死他们。
林浩宇心知他误会了,赶快拉人坐下,“急什么,坐下坐下坐下坐下——”
“别碰我。”李群青气道,挣开林浩宇拉他袖子的手,但还是涨红着脸坐下。
“我不是那意思。”林浩宇见李群青一脸愤怒,扭身离他远远的,他们俩同学几年,意气相投,最好还是说明白。
林浩宇凑近人,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我没觉着索学姐那什么,我是最近一直觉着某个人性感,但他是个男的——”
“卧槽!”李群青还没听完就端着盘子和碗跑了,慌不择路碰了脚才坐下,旁边正好是老罗。
于是这半边桌子四个位置,只有林浩宇孤零零坐在其中。
真成。
接收到对面几人投来的疑问目光,本着“我不尴尬就只有别人尴尬”的林浩宇心想:旁边没人,他吃得更嗨。
当天晚上,李群青进了屋子就开始叮叮咣咣。
“干什么,小心楼下告你扰民。”林浩宇敲敲门,朝裏面问道。
裏面依旧在动作,久久等不到回应的林浩宇推门,正好碰上李群青拖着行李箱准备开门。
“要回家?这又没过节。”林浩宇不解。
“哥,”李群青手拍上林浩宇肩头,沈重地说:“我必须要走,再不走,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