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番外
“林浩宇,你和小秦准备好出发了么……”伴随礼节性的敲门声,穿戴整齐的周覆站在套房门口询问着。
但最后的尾音明显底气不足,因为他已察觉到房间内微妙的气氛。
林浩宇正坐在沙发上,和床边一位四五岁的男孩干瞪眼,谁也不说话。
小孩子一听到周覆的声音即刻跳下了椅子,眨眼跑到周覆跟前,没待人询问发生何事,便一把抱住周覆的长腿。
“秦乐山你给我松开!”林浩宇看到此种情形立即炸了毛,脑袋裏嗡嗡乱响。
如此这般的情况在半年裏频繁发生,周覆揉了把孩子头上的软毛,朝向林浩宇安抚性地说道:“他还小,早上起不来很正常——”
“小什么小,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每天都早早起床背诗了!”林浩宇截断周覆的话,一边向门口走来一边吐槽:“说好今天要早起,昨天晚上非玩那么晚,我什么重话都还没说,他就跑过来找你撒娇,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等一会儿肯定又要哭了。”
话音刚落,周覆便感到裤腿一紧,低头看过去,秦乐山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埋头哭了起来,“呜……”
“你看他,我就说——”林浩宇正说着,被周覆一个眼神扫过随即噤声。
附身抱起埋头的秦乐山,周覆走出房间,徒留一个散发父性光辉的背影。
趴在周覆肩头的小孩抬起头,连眼眶都没红,林浩宇看得眼角一抽,赌气坐回床边。
他不开心了!
得周覆哄哄才能好。
要说秦乐山刚来家裏的时候也不是这样,怎么长着长着,就成了这幅样子,林浩宇不理解。
支教的最后一年,林浩宇正考虑是否要继续留下。
支教的地方藏在一座大山裏。
校舍盖得不大,除了几间教室,就只有一间职工宿舍。老教师退休,校长是当地人,林浩宇同周覆刚来到的时候,六个年级的学生凑不出来一个班。
这是个贫穷的地方,除了雨水滋养出的绿树,林浩宇看不到生机——青壮年纷纷外出,留守的老人同儿童,身上的衣服洗得发旧,连个鲜艷的色彩都没有。
周覆没有资格支教,但他也跟了过来,美名其曰:怕林浩宇看上山裏更野的男人,跟着人家跑了。
林浩宇在机场看到跟来的周覆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差点就后悔了。
不过周覆真来对了。
林浩宇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来到山村,很快水土不服生了一场病,好在周覆细心照顾,才迅速痊愈,没留什么病根。
初来时他们不熟悉当地方言,挨门挨户询问哪家有入学适龄儿童,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好在校长是当地人,又同村支书说明情况,广播就在山裏日日回荡起来。
但没有多少人来上学。
特别是那些留在家裏的女孩。
林浩宇上了一个多月的课,只盼来不到十个学生,其中唯有两位女生。
之后他得知,村裏的女孩虽不少,但都没送过来。
他和周覆都是男人,村子裏的人不放心,怕他们对女孩不规矩,防贼一样看着。
此外,林浩宇还得知大家“保守”地倾向于将上学的机会留给家中的男孩。
“他们这是重男轻女,封建思想!”林浩宇真正做了老师后脾气渐长,说话倒比以前更有气势。
此处比周覆家乡更加贫穷,人的思想也愈发顽固,面对林浩宇的愤慨,周覆没有简单地随口安慰,认真思考之后他提议着:“如果有必须来的理由呢?”
“什么理由?”
“我想没人会拒绝白来的午餐吧。”
天下当然没有白给的午餐,但他们同校长及村镇干部一同争取到“爱心午餐”的公益项目。
山裏人其实很单纯。
为了孩子能吃上点好的,家裏省下一口饭的钱,翻山也要把学生送过来。
不过这裏的情况远非一所学校可以改变。
时不时断了的信号,像拐入山坳的蛇形公路,带着未知与危险。
连绵三日的雨忽然变得巨大,刚接上的信号预警有洪涝及泥石流发生,在村镇干部抓紧时间转移群众时,落石便不期而至。
下雨的夜裏,除了偶尔破开黑暗的电闪,便只有手裏的手电,能给人一点光芒支撑。
林浩宇和周覆跟着大部队帮忙,四处奔走,宽大的雨衣罩在身上闷热无比,打湿衣物的不知是雨还是汗。
他们找到秦乐山之时,屋内的女人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孩子推上还算坚实的石板,泥水裹挟落石随即带走了她。
林浩宇眼看着一条生命的消失,怀中却还抱着鲜活的温暖。
周覆比年轻人反应地要快些,迅速拽走林浩宇,躲过扩大的危机。
一部分人下了山,但林浩宇和周覆及部分来不及撤离的老者躲到了山的高点——竖着红旗的校舍空地。
没了避雨衣物的林浩宇浑身湿透,感知温度的能力下降,他剥开裹在孩子身上的雨衣,拉过周覆的手摸在秦乐山的头上,焦急地道:“遭了,他好像发烧了,你摸摸看。”
这是紧张的夜裏更令人失望的事。
天空裏没有星星,瓢泼的雨还未停,人却已走向崩溃的边缘。
“没事,没事……小孩子体温本身就要高些……”周覆不停说着,却也知道掌下的温度不正常。
但他们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