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同办公室不同组的男同事,人叫吴勇,早早地就把电话文件夹打包好了,像个花孔雀似的,来回窜桌子瞎聊。
秋禾尽量不看他,可他却还是上赶着来了。
他推着办公椅滑到了秋禾旁边,也跟着嘆了口气。
吴勇曾经疯狂地追过赵佳,最后惨遭滑铁卢。
这人八成是怕以后见不到赵佳了,特意来这儿找她套消息。
“真萧条呀,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她听见他鬼叫,站起来瞥了他一眼,继续整理桌上的物品。
“赵佳去卫生间了,你是要找她吗?”
“没有没有,同事闲聊嘛,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吴勇眉头紧锁,长舒了口气。
“凉拌了只能。”
“我上个月就觉得咱们部门要裁,匆匆忙忙地找了下家,没想到还没入职就要派我去非洲。”
秋禾脸上绷着克制又礼貌的笑容,语气裏充满了无奈的真诚。
“厉害呀,我们不行,只能找找看谁要我们了。”
“确实,我们新单位学历最低要求硕士,你要是有个硕士学历说不定就能进我们那儿了,好好加油吧!”
他没等秋禾给反应,转过身,径直推着椅子快步滑走了。
秋禾的笑容定格在脸上,目送他七扭八扭着“我很低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睛裏全是无奈的冷漠。
吴勇骚扰赵佳的那几个月,秋禾帮赵佳挡过一阵儿,曾经不客气得和他正面硬刚过。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彻彻底底发洩当时的怨气。
“考研?学历?”
确实是秋禾心裏不愿言说的苦痛。
这念头无意间冒出来,像一串急促的鼓点,砸在心臟上教人难受。
25岁,女,英专生,18线小县城,家有弟弟,考研是她现在该做的事儿吗?
她旁若无人的摇了摇头,把一身担子卸给了人事。
从中关村soho走出来时,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初的暖风,上午十点钟的北京,天蓝的像稀碎的玻璃瓶底。
等公交的空挡,她靠着金属柱子在站牌处翻了翻存款记录。
裁员n+1赔付,工资要到十五号才到账。
现在的数字有些刺眼———10003.5块。
外面是炙热的盛夏,五臟六腑却是彻彻底底的透心凉。
在北京,如果一直找不到工作的话,这点钱能撑几个月?
一阵接一阵的问号在心底重重地敲着。
下了公交,回到了出租房,室友都在上班,房间裏此刻很安静。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穆妈像有了心电感应那般打来了电话。
“宝宝,你这个时间怎么能接我电话的?”
“你知道我接不了,那你打来干嘛?”
穆妈没有任何回应,电话那头她忙着让员工处理报销款项。
秋禾有些心虚,预料暴风雨不可避免:“那个,我辞职了。”
她不敢说实话,毕竟在大城市独立打拼的强者人设不能倒。
她握着手机的手有些不自然,静静的等待着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
“没事儿,宝宝你工作了四年还是那个职位,早该换了。”
“啊?”
预想的重拳却打到了棉花上。
“你回家吧,回家多好,细阳现在发展的不错,妈妈也想你了。”
一听到穆妈强行温柔的声音,秋禾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自从大学毕业后,穆妈就一直用这种腻歪又生硬的方式和她说话。
她想要改变什么,秋禾清楚。
可一想起过往,秋禾只能用“听不到”回应,秋禾只能做到不计较。
沿着苏州街回紫金庄园的路上,有一个叫做人大西门的着名建筑。
再往下走还会遇见北理工,北外,中央民族大学的校门。
穿着人大附中校服的高中生在便利蜂,肯德基,麦当劳裏见缝插针地学习。
有人衣食富足还能继续选择忙碌,有人则一无所有还能漫无目的满大街闲溜达。
穆妈的话又给她的人生岔出了一个她从未考虑过的新方向。
到底是要死寂般的稳定还要继续向上走?
回到家乡,只要她努努力,学历是够用的。
可她将不可避免地重新掉进由父母支配人生的漩涡裏去。
留在北京,尤其是留在海淀,她的简历单薄的可笑。
就业浪潮奔涌而过,一批批新人取代旧人。
而她只是无数臺公司永动机中,一颗随时都会被替代的螺丝钉。
微不足道且不说,一旦过了三十五岁,随时都会被人力不留情面的一脚踹开。
这是她不管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的现实。
“再说呗。”
“别想了,你都快三十了。”
秋禾的二十五岁,是一个在家乡会被叫做剩女的年纪。
家乡的长辈爱催女孩们结婚,爱看女孩们和婆婆斗和老公吵,爱看她们重覆着上一辈鸡零狗碎的生活解气。
“姐妹们,咱们聚个餐呗!”
赵佳拉了一个群,把在办公室裏几个聊得来的姐妹叫在了一起。
晚上七点,在重八牛府吃火锅。
其实之前公司就已经半死不活了,大家心知肚明。
成年人的肚子,成年人的脸面,天大的怨气也消化的了。
大家都换下了灰扑扑的通勤装,私服风格迥异,争取从外表上把辞退阴霾清除得干干凈凈。
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涮着牛肉聊着八卦,看上去倒像是一群刚入职出来团建的新员工。
“说来说去,咱们就经理被卖了。”
“把我们裁了,他自己好升职呀,倒霉公司不识货罢了,找到下家儿接着干,实在不行回老家。”
秋禾微笑着看着拥有短暂清闲的大家,拿着筷子在自己小碗裏较劲。
她执意要在碗裏翻出个双椒牛肉香菜卷来。
大家讨论地热火朝天,她既无消息又无方向,插不上话。
忽然赵佳看向她,举着手机放到了她面前。
是一条吴勇转发的消息,发在他们还没解散的工作群裏:
有老同事最近着急找新工作吗?我们公司缺行政小姐姐哦!(欢迎年轻貌美者)
“切,不就是国企工作吗?嘚瑟什么呀?犯得着像个孔雀似的来回现眼吗?”
赵佳收回手机,翻了个大白眼。
秋禾嘴上没什么表示,对于过于滑稽的人事物,她通常都会充满善意得报以微笑。
同事郑涵放下筷子,也拿起手机看群消息,看了半天,撇撇嘴角:“可把他高兴坏了。”
忽而,赵佳又问:“秋禾你接下来咋办呀?”
“我?”看到大家一同聚来目光,秋禾一瞬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先找个山,把自己埋起来。”
这回覆过于奇葩,半天没人说话。
“支持你。”郑涵笑瞇瞇的举起杯子,“都会好的。”
郑涵和赵佳是秋禾在办公室裏的废话搭子。
众人听不懂也不再追问,附和着祝福。
大家说着闹着,好像压根儿就没从上午的群体懵逼中受到过什么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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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火锅味好像还没散去,大家故作开怀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
转眼间,她就已经带着所有人的祝福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北京,上了往南开的火车。
眼下无所事事,旁边是位抱着孩子打瞌睡的女乘客。
怀裏的孩子睁大了好奇的圆眼睛一刻不停的扯秋禾的衣角。
她恶作剧似的在孩子妈妈身后瞪了小宝宝一眼。
小宝宝立刻收起手,赌气般把脸扭到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