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恢覆了洞察人心的样子,像个心理医生一样抱着手臂靠着椅背看着她。
秋禾不屑的“且”了一声。
“我也是练过的,有事儿就喊我就行。”
怕她再“切”,他比了比肱二头肌。
她低头搅拌着碗裏的娃娃鱼,嘆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班主任,就想到学习,一想到学习就想到工作,一想到工作就想到父母。
接着就是餐桌上大叔那张又肥又腻的脸在眼前转来转去。
把她童年差点被父母抛弃的事儿当做笑谈一次又一次提起的长辈,还要她千恭万敬对待,呵。
“亲戚们见到我话可多了,多到我都插不上嘴,老古板就是老古板,除了结婚和繁衍,好像就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聊。”
她捧着脸,双臂撑在桌子上:“你说为什么人长大了,世界却没有变好呢?”
“像我们这种人,一出生就註定要离开家乡,我能力好差,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考不上的话又要每天挤公车拼命工作了。”
“尤其是女生,父母在我们出生前总是传承着杀意的。”
魏山意收起了刚刚的笑脸。
他和她拥有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他触摸她的沮丧时有种天然的熟悉。
她在他的对面,他们都陷在生活的沼泽裏,她带给他亲切的依赖感。
他也想像她当年那样朝她伸出手去,说着“不要紧吧”“我陪你”之类的话。
可话要说出来时总是格外艰难,他自己觉得敷衍。
“我只觉得像你这样靠自己一直在努力的人都很了不起,我发自心底裏觉得你很了不起。”
他点点头,像给自己打气那般鼓励她:“你很努力,平芜尽处是春山,你会更好的。”
秋禾明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会吗?”
“当然啦,你是秋禾,秋禾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秋禾背过脸,抚平了情绪,冲着天空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笑容。
“哎,不好意思,我就是在抱怨负能量,抱怨完了就结束了,你别感到负担哈,我平时还是很阳光的。”
“考研其实真的很短暂,只有每天想着学习任务,就不会再被别的东西打扰了。以后我监督你,你监督我,不管考试后我们各自会去哪裏,这段时间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研友?。”
“嗯,每天我要监督你早起,早饭午饭晚饭我们在一起吃,我们交流学习成果。”
他的眼神坚定,犹如新燃的烛火。
秋禾从不爱和谁绑定在一起,她很难处理好你来我往的人情债。
尤其是在学校公司那种人事纷杂,心眼儿比效益多的场合,她总是表面礼貌,内心疏离保全自己。
她听他呜哩哇啦讲了一大堆规则有些木然,低着头沈思了几秒后,在魏山意面前举起了杯子。
“说到底呢,你还是缺个饭搭子。”
魏山意长舒了一口气,大笑着冲她点了点食指,和她碰杯。
“既然你麻烦我做饭搭子,那我就让你换一个丢丢小的人情债,不过分吧。”
“您说。”
“过几天我那个倒霉同学要结婚了,就上次我们吃饭的时候你见过的那个死鸭子,我爸妈派我出征,你就假装我男朋友跟我去应付应付,好吗?”
魏山意眼睛闪过一丝覆杂的神情。
“什么?”
“没关系,这个请求挺唐突的,你不答应也没关系。”
秋禾洩了气,不知道该编什么理由才能给自己整一个安静的考研环境出来。
魏山意不慌不忙地说:“要做什么准备吗?”
语气中再没有一丝的犹疑和惊讶。
他点了点头,好像对面的人只是找他借块橡皮这么简单。
“你答应啦,当然不用,能去就是给足王子面子了。”
秋禾松了一口气。
“你别害怕,没人认识你的,你做我的小跟班就好了。”
她又连忙补上一句:“我保证就三个小时,回来后接着去书店学习。”
“几天也没关系。”
心臟忽的停了下,牢牢勒住瓣膜的铁箍不知何时断了一根。
她递给他一张纸巾:“没吃饱我再点一些,今天我请客。”
魏山意抬眼,满脸笑意得看着她:“那要多吃点,毕竟明天饭搭子就正式上岗了。”
“那老板您明天中午吃什么呀?我请你,就作为今天晚自习缺勤的惩罚吧。”
“慢慢累计吧,争取考研结束后,天天吃软饭。”
秋禾看着他得意的神情,又好气又好笑。
“看不起谁呢?说不定是考试后我名列前茅一举夺魁,被你天天请吃大餐呢。”
“那更好了,吃得更多了。”
“你再说……”
在三小门口送别秋禾后,魏山意转身走进小巷子。
到家的时候,房间裏一片漆黑。
城市喧嚣的灯火投射在窗帘上,外面比家裏热闹得多。
他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杯子边是一盏彩绘玻璃房子的小夜灯。
靠着床头柜的是一个亚克力画框,裏面铺着一封又一封手写信的覆印件。
信裏的女孩事无巨细的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肚子痛;
奶茶店的小姐姐人好好,给她的红豆奶茶裏夹了一大勺椰果;
她学习进步了;
卖娃娃鱼和爆炒花甲的大婶不出摊了;
校门口的精品店裏有个摄人心魄的绿色水晶球在买;
她的闹钟被秋天赐砸坏了,害她下午上学的时候迟到;
......
他平躺着,双手交迭轻轻地摆在饱食的腹部,安安静静的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除了一根简单的白炽灯管什么都没有,星空在他的心裏。
她走近他时的感觉那么的不真实,她笑着看他时声音那么的缥缈。
多年不见,记忆裏的那个她变成了另外一副潇洒的模样。
高挑清瘦,举手投足间,不再是那个忧郁胆怯的高中学姐。
她带着社会打磨的印记,谈笑风生。
他好像又回到一二年六月的细阳一中。
在砖红色广场上,她像肆意生长的广玉兰,挟着雨后的微风突然出现在他晦暗的视线裏。
他闭着眼睛,一直沈沦到海底。
陷在水藻之间,抬起手臂向上伸去,暗淡的海底不见亲人。
突然一束白光亮起,一个女孩子坚定的游向他,牢牢地抓着他的手,带他离开。
他惊醒后,反覆回味这几日的遇见。
这样的偶遇不是他的最佳答案。
他有些踌躇,想着如果再晚一点,等他成为了正式的医生,会更好。
可就算没有结果,那也没关系。
就让他默默地守护着她吧,能陪在她身边,为她做些事情就足够了。
他侧着身,静静地凝视着那块亚克力板。
饱腹感让他血糖上升。
几个哈欠过后,他又一脚跌空,坠入梦乡,回到那个午后的校园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