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若木猛地惊醒。
在短暂的睡眠裏，她做了个梦。
大约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时期，嬴若木曾在一家屠宰场做过清洁工。那是一家讲究“纯天然”的屠宰场，整个场内，几乎没有机器的痕迹，全部都用原始的人工。那些珍贵的天然动物，被人类养大，再被人类杀死。那时候每天嬴若木都能听到动物濒死的嚎叫。
而嬴若木的梦就是以那个屠宰场为蓝本。
她梦见自己重新回到了那黑暗的屠宰场内，看见屠夫正拿着电锯肢解一头动物，动物发出惨烈的号叫。她躲在柜子裏，从缝隙见证了全过程，最后，屠夫回头，朝柜子走来。
再是“啪嗒”一声，一半思绪还停留在梦裏，恐惧地想是什么掉在了地上？
另一半思绪已经判断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黑玉雕……的某一部分，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嬴若木睁开眼睛。
她打开房间裏的灯，目光微动，很快定位。
嬴若木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掉在地上的黑玉雕很小一块，是腿的部分。
黑玉雕脸上的表情又有了变化，更加扭曲，像是极致的痛苦和极致的快乐糅杂在一起。
“咚！咚！咚！”
几乎是同时，楼下传来了类似剁排骨的声音。
「啊啊啊救命！大晚上的！好瘆人！」
「好了，这下今晚不用睡了。」
「现在副本裏这是第五个晚上，还剩一天半，估计天亮这个副本能结束吧。」
「太刺激了，已经点好外套准备通宵追了！」
“咚！咚！咚！”
声音又沈又响，连带着整个古堡都在震动。
“咚！咚！咚！”
「啊啊啊啊到底是啥啊？恶魔？」
「急死我了，怎么没玩家动啊！」
「大雪覆刀你这个时候你怎么睡得着啊！！」
「有人动了！葡萄不开花好像要下去查看！」
顿时，一大波人涌进葡萄不开花的直播间。
在沈重的咚咚声裏t，嬴若木走过一客厅、一餐厅的尸体，来到了厨房。
厨房灯光昏黄，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不协调的、怪异的影子，然后才是能够辨认出身份的背影。
忆倾城。
她脸色苍白，手拿菜刀，右腿抬起来放在案板上，伤口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咚！咚！咚！”
忆倾城满脸狰狞又快意的笑容，和黑玉雕的面容竟有几分相似。
她在砍自己的腿。
嬴若木低头，看向自己手掌心中静静躺着的黑玉雕的腿。
所以……如果找到果仁蜜饼，她前脚砍掉果仁蜜饼的头，这些玩家后脚也会砍掉自己的脑袋吧。
其实这样，她至少能保证自己通关。
但这个副本目前的设置，让她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唯一没能通关的那个副本——特别策划更改了一条副本设定，使玩家的生命与最终怪物的生命绑定在了一起，她按照任务要求杀死了那个怪物，反而生命值清零，通关失败了。
如果这个副本也是特别策划的手笔……
不，应该说，嬴若木认为，这个副本很大可能被特别策划特意修改过。
看到大雪覆刀的时候，她心裏就有了这种预感。
特别策划想让他死，就像当年，故意针对她一样。
握紧那一小截黑玉雕的腿，嬴若木想，她不会让特别策划如愿的。
……
“啊啊啊——”忆倾城凄厉的嘶吼起来。
「不是，刚才自己砍自己的腿都没吼，葡萄不让她砍了，她叫得这么惨干啥。」
「不知道还以为是葡萄在砍她的腿……」
到现在，嬴若木的精彩表现也为葡萄不开花这个账号积攒了一些打赏的回音币，她用来在商城买了几捆普通的绳子，把忆倾城绑起来。
忆倾城一边叫一边挣扎，指尖还努力去够那把被嬴若木踢远的菜刀。
嬴若木面无表情：“老实点。”
「哈哈哈哈哈不知道还以为葡萄是反派。」
「不过葡萄真的很好诶！在这么恐怖的情况下居然还想着救忆倾城一把。」
「粉了粉了！」
「这段时间最喜欢的两个玩家，一个是小兔薇薇，一个就是葡萄了！！」
忆倾城突然哭了起来：“我坚持了这么久，差一点，我就能变得完美……”
嬴若木把她五花大绑后，问她：“你自己有止血绷带吗？拿一个出来。”
“我不要，”忆倾城呜呜摇头，“我不要前功尽弃，我……”
嬴若木把三/棱/军/刺掏出来，抵在她喉咙上：“把你的止血绷带拿出来，不然杀了你。”
她阴森森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死亡还不美，对吧？”
「完完全全大反派了！」
「葡萄是不是演得还挺上瘾hhhh」
「本来之前砍腿我真的毛骨悚然很害怕，现在……一切氛围都烟消云散了，只觉得好笑哈哈哈哈」
在死亡的威胁下，忆倾城一边不甘流泪，一边战战兢兢地掏出了自己的止血绷带。
她掏出来一把，足有六七个。
嬴若木：“……”
真富啊。
把止血绷带贴在忆倾城的腿伤处，嬴若木皱着眉看了两秒，又问忆倾城：“有没有接骨钉？”
忆倾城小心翼翼又掏出来三枚接骨钉。
嬴若木帮她把伤口处理好，把多出来没用的接骨钉和止血绷带还给了忆倾城。但凡这是自己的账号她就不客气地把这些东西揣走了，可惜登的是别人的号，给人家节省积分已经是她职业道德超标了，再帮人家格外搜罗这些……星河工作室又不会给她加钱，还是算了。
拖着忆倾城上了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绳子绑在床柱上，嬴若木对忆倾城说：“没一会儿就天亮了，老实睡会儿吧。”
忆倾城呜咽一声，满脸泪痕地睡着了。
……
天亮。
这是第六天了。
嬴若木睁眼时，忆倾城还在睡。
看了一眼，黑玉雕除了断腿，其他部位还好好的。
再不把恶魔、果仁蜜饼找到，嬴若木相信，距离这个黑玉雕脑袋掉下来不远了。
把绑住忆倾城的绳子解开，嬴若木下楼，准备再找一遍古堡。
突然间，她的眼神凝住了。
昨天晚上她下来时，客厅还是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这会儿，客厅的一切已经光洁如新了。
有新面孔的女仆走了出来，微笑道：“早上好，许葡萄女士。”
「！！！」
「？！」
嬴若木不动声色，仿若平常地打招呼：“早上好。”
这时，主持人、导演、摄像师，也都出现了。都是新面孔，但神态又和上一批几乎一模一样，情绪狂热，面具般的微笑，抑扬顿挫的语调。
除了这些工作人员，还多出来了新的工作人员，身上挂着身份牌，分别是化妆师、造型师和杂志摄影师。
新的女主持人说：“我们昨天收到消息，原来早在这一期《完美美人》录制的第一天，神明已经选出了完美美人！”
新的男主持人说：“所以我们的节目应该结束了。对于让大家参加了这场早有结果的遴选，节目组深感歉意。”
女主持人说：“所以节目组为大家准备了福利！在今天，也就是本期《完美美人》的最后一天，为大家拍一组杂志写真！”
男主持人说：“节目组请来的都是最优秀的化妆师、造型师和摄影师！请期待今天的拍摄吧！”
广播响了起来。
请嘉宾们下楼吃早餐。
「时间提前了？」
「我靠，那还能通关吗？感觉玩家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新的工作人员还是为嘉宾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原先坐满十二人的长桌，如今只剩下四个。
忆倾城和乔治骑士都脸色惨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岁月狐神态也有些异样。
只有嬴若木，还是从容淡然。
游戏副本裏，任何的变动或不变，都有其意义。
npc可能是阻碍玩家通关的绊脚石，也可能是会带来有用新信息的信鸽。
“少了一个！”
“还有一个嘉宾呢？”
工作人员显得十分焦虑。
少了一个嘉宾，早餐就不能开席，就会耽误杂志写真的拍摄！不拍完杂志，他们就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完美——毕竟少了一条腿，是会影响这份工作的。
嬴若木故作惊讶道：“古堡这么大，你们都找过了吗？”
“当然！”工作人员说，“每一个房间我们都找了，画室，雕塑室，祈祷室，储藏室，杂物间……”
嬴若木说：“那地下室呢？”
“地下室？”工作人员似乎楞了一下，旋即想到什么，脸色变了一变，说，“他不可能在地下室！”
“是啊，”主持人也说，“他不可能在地下室，他究竟藏哪儿去了？”
嬴若木心想，果然，这座古堡有地下室。
没有密室、暗室，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地下室。
“你们真的去地下室找了吗？”嬴若木微笑道，“我怎么没看见有人去地下室？你们不会是偷懒随便说说的吧？”
工作人员愤怒地看着她：“我说了，嘉宾不可能在地下室，那个地下室已经封起来十多年了，没有人可以从中进出！不信，我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