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网络暴力
暴风雨虽迟但到。……
凌晨两点,
段伏城驱车赶往警局。
五分钟前。
傅铎在汇报几家主流媒体即将发布的通告草案过程中,特意截取出其中一张未经打码的现场画面。
“事发当时,周悦从12楼跳下来恰好摔在这辆车顶。我感觉有些眼熟,
就让他们发过来一张无|码的原图。”
画面中,
那辆白色法拉利尤为扎眼。
车顶被重力深深砸出凹陷,血染车体,
挡风玻璃与引擎盖被颓靡的灼红色溅洒,夺人眼的惊瘆。
放大照片,
车牌是段伏城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傅铎看着段伏城的脸色,
小心试探:“警方那边说,
案发时汤经理就坐在车裏……”
……
她竟然是半个当事人。
坠楼者死相惨烈。
高空坠落的加速度会导致尸肉碎烂,
五臟六腑扭曲移位,甚至…脑浆迸裂。
仅仅是打码处理过的照片,
依然那般触目惊心。
她可能就在现场亲眼目睹。
而他却一无所知。
段伏城单手支着车门,眉头紧锁,眸底积郁,
深踩一脚油门飞速出去。
*
“姐姐。”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见到身旁人始终有些恍惚,
向杭生轻轻扯住她问:“还好吗?”
今晚夜色闷沈得压人,
风也是。
“没事。”汤倪抬头望了眼天,
又缓慢低下头,
喃声强调一遍,
“我没事。”
向杭生猜对了。
摔死在自己车上的女孩子,
她真的认识。
是故人没错。
但没有交情。不过是曾经一起工作在不同部门的前同事,
有过一面之缘。
仅此而已。
她无法对周悦的死亡产生过剩的悲伤情绪。
只是有些感慨。
“姐姐还在想刚刚警方说,周小姐的家人拒绝前来认领尸体的事情。”
向杭生不是在问。
他以陈述的口吻来收尾这个匪夷所思的句子。这很残忍。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汤倪笑了笑,一步步走下臺阶,
“再这样我可要怀疑你不是艺术家,而是心理学家了。”
或许是艺术者天生的敏锐使然吧。
他看得出,汤倪此刻并不想再继续这个沈重的话题。
“说不定我天赋异禀。”
他也跟着弯唇浅笑,认真附和她:“‘心理学家’向杭生,听起来也不错。”
就像他一眼发现,是在听到警察说“家人拒绝认领”那句话时,她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么晚了,姐姐我——”
话音在余光瞥见一抹修挺身影时,倏然顿滞。
沈默两秒,他看似局促地抓抓头发,笑容添染歉意,再出口的字词早已偏转上一句的本意:
“我今晚要赶画稿,可能没办法送你回家了,抱歉啊姐姐。”
笑意轻浅,上扬的弧度明朗而随性。
汤倪当然表示理解,“没事没事,你先忙正事要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也不是很远。”
向杭生点点头,“那…路上小心,回去早点休息。”
那个男人正在走来。
于是他打算做先离开的那个,步调后撤,倒退着向她挥挥手,状似洒脱。
“晚安,姐姐。”
音线眷恋。
也不得不离开。
当汤倪因为女孩的死亡而颤唞,他可以直面血腥并为此腾升的创作欲而感到兴奋;
当她因为女孩家人的冷血而难过,他反而庆幸这场祸事的发生,没能让她成功拒绝自己。
向杭生对自己有最起码的认知——
他是恶劣的人。
他这样恶劣的人,又如何能在当下汤倪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安抚到她呢。
他只能退出,将她交由那个男人。
没选择。没余地。
向杭生转身离去。
离开时,浅系瞳仁中还伏藏着汤倪的影子。
眸底的光在走失、涣散、彻底消逝。
—
姐姐。
我是如此的庸俗浮佻。死亡当头仍抵不过满腔情爱的重要,该被唾弃。
我好像什么都知道。
没有天赋异禀。
没有所谓狗屁的艺术敏锐。
只是一直偷看你,一直註视你。
从来不是艺术家,因为画不出你。对我没感觉的你。心有所属的你。
姐姐。
我明明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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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伏城赶到警局发现向杭生也在时,心情很覆杂。
他一方面跟自己怄气,气自己为什么事发当时没能陪在她身边。
见面的第一时间,是冲上去检查汤倪有没有受伤。
“别这么紧张。”她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音调轻凉,“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如实回答,安抚他:“所以,不要担心。”
沈了口气,段伏城一把将人拉入怀裏,抚揉几下她的脑袋给予表扬:“我家茜茜好勇敢。”
“你知道茜茜?”她抬起头看着他,又摇摇头,想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不需要回公司吗?”
看得出他是刚从公司赶过来,她想茂岄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舟季总部怕是今晚也无人能安睡。
所有人都需要他坐镇。
其实她也是。
“需要。”十指相缠,紧紧牵住她的手扣在指间,“但带你回家更重要。”他没办法不担心。
路上段伏城在想,看到向杭生他心情覆杂的另一方面,是觉得幸好。
幸好。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面对。
汤倪说她没有看到。
说明向杭生在事发当时将她保护得很好。
向杭生倾慕她,那么他想要保护汤倪的心是真的,是跟自己一样的。
他竟然要在这一刻,感谢他是情敌。
*
汤倪这晚睡在了段伏城的房间。
在警局做笔录没机会看到手机,她不知道现在事态进展到了哪一步。回来后吃饭、洗澡由男人一手安排得明明白白,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详细询问。
直到被段伏城搂着躺在床上,才开始慢慢消化白天所经历的一切。
软软蜷伏在男人怀裏,轻轻眨眼,睫毛末端绵密颤扫他的颈窝,隐蔽不休地昭示踌躇。
气氛倾斜宁静。
想问的信息太多,生命的话题又太沈重。
她反倒一时不确定该从哪裏提问,如何妥当地提问,于是在心裏百般研磨字句。
脖颈上传递的细微痒意,让段伏城轻易洞悉她,轻易顿悟。
手掌摩挲在她后腰上,似拍非拍,似摸非摸,“喜欢什么样的车?”
他收回主动权,化解她的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