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88
阵前倒戈2
(1)
大老板的话叫年羹尧眼前恍然出现方才的场景。那是他与敏贞相见戏剧化的一幕。
……
“我怀孕了。”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觉得好笑。成亲后女人会怀孕在他看来就像母鸡会下蛋一般,天经地义。于是,他笑着对她说恭喜。
“你还有点人性没有?”敏贞跟着变了脸,眼皮拉长的同时双手紧紧拽住他的手腕,目光转为愤怒。
他当然懂她眼裏的意思。不错,他是和她上过床,但是,和她上床的不仅仅是他。不是么?很自然地,他把这层意思说给她听,却换来一个巴掌。
“你无耻!”她疯了般捶打他胸膛,眼泪流了满脸,这时,他才出乎意料地发现,她竟然没搽胭脂。原本闪烁着原始渴望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此刻,正痴痴盯着自己。
心没来由一惊。他想,难道她说的是真的?他被她吓了一跳,接着惊慌的神情忽然逝去,被一副全然轻佻的态度代替。他记起了英禄,以及英禄和她的关系。并以此做为对眼下状况的判断。连英禄那猴子般的男人都会看上,这样厚颜不知羞耻的女人,她所说的话,还有什么值得叫人相信的呢?信她?我年羹尧,可不是傻瓜。
“别这样……”他试图缓解对峙的气氛,腾出手,擦干她的眼泪,连哄带骗地安慰道,“生孩子,每个女人都会经历哪,不然,你说,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你……”她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噎到,气得说不出话来。
“承认我说的对是不是?那好,你就乖乖的,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呆在家裏,十个月后,我再来找你,好不好?”说到后来,他眼神闪烁,敏贞知道,那代表着□。换做平常,她早使出妖媚的手段叫他臣服,再不然,也是说两句挑逗的话来拨弄他。
可现在,这两样,她全没了兴致。已经两个月了,她的肚皮等不及。同时,叫人焦躁的事实是,她的独眼夫婿,三个月前就去了西北,久久未归。于是,纸包不住火就成了描述她眼下的情势。或许她该表现得更果决些,打掉腹中的孩子,那么,一切都将回覆到过去。骄人的家世,终生不愁的生活,听任她吩咐的夫婿,还有高大英俊的情人。或许,这样的话,属于她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她还是那个生活在幸福海洋中的女人。但是,身体裏秘密隐藏的一粒种子决定了她的思绪。她被这样指引着:或许,这次就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了,要抓住,别放弃,一旦错过,你就真的失去了。
抓住什么?放弃什么?又失去什么?这只有她这位把成亲与相爱能完全独立区分开的女人能够回答。或许,隐隐约约之中,这个贪图身体所带来欢乐的女人并不像她外在表现的那样随性,冥冥之中,她也逃不开一切女人所追求那个目标的宿命。
敏贞没有让自己对这个问题深究。此时不是她探讨人生哲理的时候。她牢牢想凝望的是眼前被她放在心裏的男人。
“你是孩子的父亲。”她干脆直白地告诉他。
“别开玩笑了,敏贞,我今天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的!”
“那是什么?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这时,她表现出只有少女才有的憧憬。但,很快,这层薄薄的东西在她眼裏碎裂了,她从他口中得知了他赶来相会的真正目的。
“兵器?父亲大人那裏确实有不少,我似乎在京城武器库的储备室看见过不少……只是……要劝服父亲交出管理兵器储备室的钥匙,这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知道……事实上,父亲和你是各为其主……”她低头沈思,手托耳边的样子让男人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他忽然搂过她的腰,捏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凑过脸,嗅着她的脸蛋,轻声诱惑,“正因为事情的难办,所以,这才需要你的帮忙哪!”
她被他言辞举止裏流露出罕见的温柔所打动。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帮忙,难道我还该犹豫么?再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哪。按照年羹尧的说法,她直觉地认为,四川巡抚想参观学习京城武器库的建设与管理,是官场上理所当然的公事。与阴谋诡计,鬼蜮伎俩完全是两回事。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父亲大人呢?”
面对这样的问题,阴险的猎人作出这样的回答,“因为害怕呀。”说着,吻住她,很久,然而补充说完,“因为他有一个这样叫人动心的女儿……”没给她任何思考的空间,他又堵住了她的唇,直到把她吻得头昏。
敏贞心裏遂产生这样的想法:真是没有比这更叫人甜蜜的了。“这算是对我,对我们的孩子的一个考验么?”她问得很含蓄,但裏边的意思已经明显。她迫切希望借这件事得到他的承认。
“嗯。”好狡猾的回答。他支吾着吮吸她的耳垂,叫她再度分心。
临分手时,会面已经变得相当愉快了。“等我的好消息,很快。”这是女人转身又回过头来对他说的话,然后,她就带着和来时截然不同的心情离开了。
黑暗的树林裏,看不见一丝光。厚重严实的树叶遮挡住一切。沈沈地密布在头顶上方,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一样。望着土地上自己被夜吞噬掉的影子,年羹尧想,储备许久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这种事实在让人感到得意。
……
以上就是他脑海裏闪现出的场景。当然,对四爷,他不能这么说。沈默片刻,他采用了掺杂一般谎言一般真相的最高明说谎方式来应对。
听完他的解释,连一向不茍言笑的大老板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哦,原来你是找人疏通隆科多去了,亮工,这兵器的事,当真难为你了……”
主仆二人接着谈到了这次失火的事情。并同时为此感到忧虑。在分析纵火的真正动机时,双方产生分歧。胤禛认为对方的目的在于年小蝶,而年羹尧却认为这不过是接着她再向己方示威。
虽然一虚一实的根本性意见不同,但对于他们共同在意的女人的安危,两人同时表示出担心。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哥哥的臂弯更安全呢?胤禛深深陷入苦恼中,沈吟半晌,瞅见年羹尧趣青的半个脑门,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大笑道,“有了!倒当真是个极佳的去处!”他想到了李灿英现在住的地方。没有比佛门更清凈的处所了吧。即使老八他们再疯狂,也不敢公然挑衅佛祖的威严吧。于是,他把想法和他的门人说了。
“法华寺?”年羹尧皱起了眉,听八爷说,隆科多倒是最近老往那边跑,把小蝶放到那儿,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当然,这种由特殊渠道获知信息而产生的担心他无法对他的大老板说出口,要是他说隆科多常在那裏出没,四爷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总不能说是听人说的吧,这种敏感的事,还是别往自己身上扯为好。
没註意他的沈吟,胤禛似乎很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兴奋。
“太好了!就这么决定了!那裏的主持觉明主持是我的一个故人,之前就是他帮了小灿英的忙,给他剃度,还赐了法号叫‘觉空’,这次,小蝶的事找他,必定是没错的!当然,完全依仗佛法的慈悲与无边,企图以佛陀的无形力量感化胤禩那帮人,是不可行的,亮工,这事还需要你在旁从中协助……来,你附耳过来……”
下一刻,年羹尧在他好心情的招手中,凑了过去。不一会儿,主仆两人的眼神中露出满意的神采,晶晶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洩出,似乎那裏边的意味是在说,“是了,就这么办,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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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小蝶没有走回年府的客房,在忙碌了大半夜身心疲倦的仆人们呼呼大睡的时候,在影响她一身的两个男人在书房窃窃私语的时候,她,走出了年府。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她忽然感到好奇。离开了让她痛不欲生的年家的新府邸之后,她生命中的下一站会是什么地方?她很想瞧瞧。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在这漆黑的夜裏,她一直走了好远,走了好久。京城的郊外一片寂静。黎明的曙光穿透云层为她照明了前行的道路。偶尔路上几个早起的樵夫註视她的容颜时惊异得停住了脚步。蜿蜒扭曲的路径旁的野花开始绽放,随着晨曦最新鲜露水的到来,而变得欢快,夹杂在路边森林裏的兰草发出阵阵幽香,三两只早起的鸟雀跳跃在枝头,低吟着开始了新一天的吟唱。然而,这些,她都没註意到。
或许我今晚真的是有些不对劲儿。她这么跟自己说,告诫自己的同时为漆黑的旅途壮胆。可是,反观年小蝶记忆恢覆这个夜晚裏的表现,客观来说,或许像她自己所说的,她表现得有些极端,反应过于激烈。可是,毕竟属于正常。不管怎么说,年羹尧背叛了她的感情;而胤禛则曾经试图叫她的身体背叛。这两种平常女人都难以忍受的事情同时出现在她恢覆记忆的脑海裏,恍如暴风骤雨般把她侵袭。他们深深地把她伤害。
现在,她已不愿再去想这些了,两眼只是呆呆地註视着前方。似乎打着以身体的疲惫来麻痹自己的目的。渐渐地,她註意到身边景物开始变得熟悉,註意到那座曾属于她记忆裏年府宅子在眼前出现。在她累得腿脚酸麻的时候,她终于到达。
望着眼前这座昔日的年府,她觉得纳闷,小声问自己,“我怎么到这儿来了?”矗立在府邸大门口,借着并不太清晰地光线,她註意到这座大宅姓氏的改变。“呵,现在,连这座宅子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端详着匾额,她得出这样的结论,“方府?也就是说,现在裏边的主人姓方喽?啊呀,我为什么到现在还会问出这么傻的话,这个问题不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嘛。我还傻乎乎站在这裏干什么,即使站在原先的起点,很多东西也回不去了,这个道理我怎么就想不通呢?”手指环扣撞了撞自己的脑门,她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大门“吱呀”一声响,似乎是裏边早起的仆人出来了。
她急忙闪避开,躲到大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的拐角处躲好,手蹭在耳后正想探头观望,忽然低叫一声,从袖口取出一条手绢,对折系在了脸上。
在面对她生命裏的两个男人时,她是不愿在脸被蒙上任何东西的。尤其是对年羹尧,难道作为一个人,连在爱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权利都要失去吗,这是她不能容忍的。与其说她的不能容忍,倒不如更直接地说,那是她对他的爱。而与此种相反的状态她用到了胤禛的身上。那是与爱相反的某种情感。若说年羹尧激发了她真心的展现的话,那么胤禛从她那裏得到的态度是不屑。她甚至不屑在这个将来控制天下的男人面前戴上手帕。这种强烈的诉求是随着她记忆恢覆的那个瞬间开始的。在年小蝶看来,恶魔一切的东西都是罪恶的。从他给她服下失忆的毒药,到他给她戴上的面具,所有这两样都是沾染上黑暗气息的东西。即使客观来说,他或许是为了救她,但是这一点,她不肯承认。
就像一年前逼迫她吞下毒药的那个瞬间一般,胤禛,这个四爷在她心目中始终是个蛮横象征的存在。从来都没问过她心底真实的意愿,就专断地成功取代了她本人在她生命的旅途中为她决定一切。凭借着这样的手段,他决定了她的死,决定了她的新生,接着又决定了她的面具。这个好决定他人生死好恶的男人,真是叫她感到畏惧。很自然,留存在心底在失忆期间产生的仅有的亲切感也随着日益增加对此人的厌恶而消失。她真的讨厌他。
怀着这样的情绪系好手绢,她往大门那儿看去。立即,被眼前的状况吓到。门开处,除了站着的几个仆人,还矗立着一个算得上她知己的男人。方不染的影子就这样落到了她的眼裏。
天还没亮,低头瞧瞧自己身穿的月白色衣裙,她想,还是不要惊吓到旁人为妙。屏住呼吸,扒着手边残缺了一角露出裏边凹凸碎粉末的青砖,她继续偷看。
一位腆着高高隆起腹部的女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朝方不染走了过来。她喊他额驸。接着又小声絮絮交待了什么,小蝶没听清,但接下来方不染的话却传入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