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93
没有散去的烟云
(1)
时日正式步入夏季。六月份的京城此时笼罩在傍晚的一片阴霾之中。天昏沈沈的,大片大片的浓云把西沈的太阳遮挡住,使得原本就不算明朗的视线更加阴暗。矗立在眼前几步之外的一团事物,也仿佛被浓密的雾气包裹似的,根本看不清楚。天还闷热得异常,皇城根儿下的老百姓们,早早吃完晚饭,摆着竹椅坐到街道两边乘凉,拿蒲扇的,芭蕉扇的,鹅毛扇的,应有尽有。更有不少纯爷们儿干脆赤了胸膛,只穿一条单裤,捧着鲜红的西瓜几人围在一处侃大山。
男人的话题比起女人向来丰富。首先,他们谈到了各自的活计。一个做买卖的商贩捧着像揣了一个西瓜的肚皮,第一个炫耀起来。他是做棉布生意的。
“要说咱这上半年的生意,那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没得说!比起俺们在山东那没有没有靠山的势单力薄孤军奋战的情景,现在可真是翻天覆地!”
男人中唯一穿了件马褂的老秀才许文举立即喝止住他。“张老三,说话留神。别闪了舌头!京城这儿地界,可不是乱说话的地儿!”他张口闭口地翘舌吐字,说话时盯准肥胖的山东张老三,以正统京城人自居仰起高高的眉梢,斜睨对方,打从心裏瞧不起这些外省买卖人。士农工商最鲜明的阶层分类在他这个应举无数次名落孙山的科举不幸儿身上仍是能找到痕迹。年逾六十的他不再应试,每日在街边摆摊靠给人写书信为生。但这日渐落魄的生活仍没有动摇他继续信奉着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论。抱着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强大内心,他开始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三岁的小孙子身上。他儿子已在三年前西北战事中阵亡。此刻,许文举抱着光屁、股的孙子坐在自己大腿上,一边摇着手中羽毛扇,一边哼唧哼唧地数落张老三。
人群中穿着一条扎染印花丝绸长裤的三十岁男人,给张老三使了个眼色,余光瞥了瞥许文举,穿到摆放在面前的一张跛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捡了子最少的一片西瓜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才冷笑着说道:“是哦!敢情咱们的秀才大人还以为现在还是三年前的光景吶!怎么?秀才大人,我说的不对吗?嘿嘿,你红什么脸,着什么急啊?三年前,啧啧啧,不错,咱们是敬佩你,由衷地尊敬您。谁叫您养出那么一个英勇杀敌,为国捐躯的好儿子呢?唉,好可惜哟,要是你的许榜眼不死的话,已经四十岁的他说不定还真能考中进士,让你们这书香世家光耀门楣哩!”早年被老秀才挖苦过的男人对旧恨念念不忘,逮着机会就报覆。
老秀才被这男人讥讽的话呛着,想发怒又发不出来,红着一张老脸,羽毛扇的扇柄重重打在孙子的脚丫上,疼得小男孩儿哇哇大哭。
两个善心的人看不下去,拉着许文举的膀子说要找他写书信,可偏偏老秀才犯了犟脾气,像生了钉子似的坐在椅子上,眼睛盯住那绸裤男人不放。
看热闹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结束了一天劳累的贫苦大众,更多的只是想着能在别人身上看些笑话。这种找乐子的心境无可厚非,从没人去约束他们。于是,剩下十来个好事者就在绸裤男人周围推搡说笑开了。他们叫绸裤男人为“二东家”。而实际上,此人不过是百味居的店小二,何富贵。早年,大家只叫他阿贵,他没有姓,也就意味着没有爹。母亲早亡。之后,慈悲的百味居大老板何厚根就让他跟了他姓。
于是,有了姓氏的何富贵立即把这件骄傲的事情通知了他江南老家裏的唯一亲人,他稍有姿色的寡妇妹妹。本想撺掇着成就妹妹转为老板填房的美事,也好让自己与何家的关系更近一层,没曾想到三年前江南那场饥荒坏了他的如意算盘。妹妹在饥荒中失踪。当然,他也试图动用在百味居朝来暮往结实贵人的人脉寻找过,但始终没有消息。之后,他才算真正明白所谓失踪的含义。那是比确定死亡更可怕的一种结局。某种意义上而言,它甚至超过了死亡的诡秘。就好像一个洞穴,又黑又深。完全不是区区一座土坟可以比拟的。附近一些长舌妇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议论,她们的说法直截了当。“失踪?就是找不到嘛,就是死了连骨头也看不见。”何富贵听后笑笑,心裏却生出恐怖的密云,他晓得三年前江南饿红了眼那帮饥民的事情,找不到食物可吃的人,在吃尽树皮、老鼠、蚂蚱、泥土之后,最后吃的只能是同类。之后一段时间,大家伙明显发现他消瘦很多,几个熟人都发现他吃饭后忽然呕吐的事情。但,这只是一小段时间,很快,何富贵又变得神采奕奕,投身到他羡慕无比的达官贵人的群体中继续他永不厌倦的巴结谄媚了。
谈论的中心很快从老秀才身上转移,人们把所有目光投向让他们新的偶像,眼睛纷纷註视着何富贵。何富贵从这些眼光中找到了一份熟悉,这是他工作时朝那些客人投射过去的眼神,而现在,他俨然成了劳苦大众眼中的贵族。这份沾沾自喜让他飘飘然,剔着宽门牙缝儿中卡着的一粒白色西瓜子,咋着嘴,他说开了。
“如今已是另一番局面了。紫禁城裏的万岁爷也换了,什么都不是当年那模样了。”几个知趣儿的知道他这话是在挤兑老秀才,也不说破,均笑嘻嘻地听着,手裏打着扇子是不是拍赶走飞来胸膛吸血的蚊子。兴头十足。
何富贵很快谈论到政治,这是与他每日打交道的客人们那裏获取的信息。虽然他觉得大部分内容与老百姓的生活并不息息相关,但这种间隔的距离往往也可以被人理解为区别低贱的高贵,冲着后一点缘由,他扯着嗓门,如发射炮弹似地开始谈论了。音量的大小恰恰与他戴上小二帽子后的声音形成完全对比。
“康熙爷的年代过去了。如今,可是咱雍正爷的天下。这位新皇上,那是……那是……嘿嘿,套一句你张老三的话,简直没的说啦。想当年他还是四阿哥的时候,就在咱们百姓中间以乐善好施出名,这不,刚上位没多久,就颁布了新令,新法,新规,嗯……这种种的条令解释给你们听也没用,大部分你们都听不懂,唉,总之一句话,这条条新的东西出来都是为的体恤咱们老百姓的。别的不说,这每月缴纳的人头税钱就从原先的五吊钱下降到三吊,你们说,这可不是咱们天大的欢喜?是不?”
他这么一说,大家纷纷交头接耳,两个光着粗腿腿上长满汗毛的轿夫更是用力点头,大声讚好。
何富贵说得更来劲,“所以说啊……所以说啊……这个……”正觉得有些接不下去,忽然想起前两日听到十三王爷允祥的一些只言片语,立即用上给接了下去。
“所以说,新的君王必定带来新的局面,这是大势所趋。所有旧的不合乎体制的东西就该抛弃。凡是适合新君新政的东西,能给大家伙儿带来利益的东西,就该不拘一格,破例使用。”
他文不对题得生搬硬套,众人听了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只有一边怒气未消的许老秀才品味出其中语句连贯间的突兀,但向来耐性的他正想继续听下去好找出其中的破绽,说话者的话题已然转移到世间最关心的秘闻上来了。就像女人的话题离不开男人,男人的话题也绕不开他们面对的异性。说到这些传闻,何富贵激动得手心都有些冰凉,他手指几乎在颤抖了。忽然,他产生一种幻觉,似乎这些滑出他嘴边的花边新、闻都和他自己相关似的。他感到他谈论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雍正皇帝目前最宠爱的女人是谁?嘿嘿,你们绝对想不到,不是跟着他的原配,也不是侧室凌柱的女儿,当然喽,更不是相貌平庸的汉女耿氏,而是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完全猜不到的……相当秘密的……一个女人……”
这会儿,连老秀才也被他吊起了胃口,这时,他怀中的孙子已哭累了睡着。他一手搂着,一手取过椅子上一块打满补丁的棉布盖在孩子肚皮上,向何富贵投来示好的眼神。那眼神是胆怯的,懦弱的,被强者征服的目光。
“难道是四年多前传说纷纷的女一号,那个年羹尧的妹子?”
二东家假装没听到他说话,脸转向众人,眼睛却更得意了。他甚至哼起了小曲儿。这会儿,似乎站累了,假装咳嗽一声,立刻,人群松开,有人为他拿来了一把干凈的椅子。大模大样地坐下,打量众人急切的表情,他感觉自己成了这片森林裏的雄狮。
“关那个叫年小蝶的女人什么事?据说,她早就死了。啧啧啧,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坯子。早几年,我倒是亲眼瞧见过一回……唉,可真是浪费了……”流露出猥亵眼神之后,他又突然一脸严肃,好像阵前将军在向主帅报告紧急军情一般,那张脸上的线条刻板到了极处。说出口的话,却是叫人大跌眼镜。
“明白告诉你们,咱当今万岁爷最宝贝的可是一个叫宜妃的女人。不过,可别搞错,这宜妃可不是经由雍正爷手封诰的……是谁?嘿嘿,是先帝!这个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女人曾是先帝康熙爷睡过的女人!如今,她又继续躺到了她名义上儿子的床上!啧啧,果真应了《石头记》那裏边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说是那贾府裏干凈的只有门前那两对石狮子。果不其然,咱这紫禁城,怕也只剩下些石雕墻壁是清清白白的了!”
老秀才听到这裏,呼地站了起来,把熟睡的孩子交给身旁张老三,一步步走近二东家,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的鼻尖叫骂,“一派胡言!你敢藐视君臣礼仪,藐视当今朝廷,蜚短流长,搅动人心,阿贵,你可知道你已触犯了《大清律例》昭昭条文裏的规定?”
本还想继续添油加醋对大众意淫之事诸多描绘的二东家一听他搬出《大清律例》登时面皮发紫,转动的眼珠停顿了会儿,体内澎湃激情的东西忽然消失。闭紧了嘴,饶是众人怎么激将,他也不肯说了。挑了几片沙瓤的西瓜,搬了把椅子,往几个年轻妇人那边,自是去了。众人见没热闹可瞧,也就散了。性格直爽的张老三跑过来责怪老秀才,说是正听在兴头上,被搅了,实在扫兴。
许文举听了,眉眼扭曲,白了他一眼,“好听这些事,你怎么不向你的大东家,段家绸缎庄的老板去打听,那可是地地道道的秘闻渠道来源。”
“俺不懂。”张老三摸摸许家小孙子的光脑门儿,摇着头。
“你来京城时间不久,难怪不知。得了,这也原本不算什么,让我告诉你。段家绸缎庄可不是普通的生意商号。它背后有靠山,靠山,知道不?就像你自己刚刚提到的?懂?对了,那我接着告诉你,这靠山是谁。来,把耳朵凑过来。”
听完老秀才极轻极轻的一个音,张老三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这段家生意能做得如此之大,却原来是这样……”说完,朝老人拱了拱手,受教地也搬着椅子回家去了。
晚间的浓雾更大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许文举把孙子抱在肩头,扛着,佝偻着微驼的脊背,穿过冷清的街道,往对面一座破破烂烂的四合院走去。进了一间四处露风的棚屋,把孩子摆到一张用旧棉衣做褥子的床上,扭头朝屋内他瞧得次数最多的地方看去。那是一处摆放牌位的案几。摆放着四张牌位。颜色最旧的是老秀才老伴的,质地最好的一块牌位上刻着许榜眼三个字,是他的儿子,旁边一块最新的是他的媳妇。老人蘸着墨汁和污泥的指甲把它们逐一抚摸,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第四张牌位上。他不敢摸,跪了下来。“夫子,告诉我,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他痛哭流涕。哭泣声把床上睡着的孩子惊醒,他张开眼睛,看清了那些惹爷爷伤心的牌位上的字,其他的牌位他都不认识,只认得那最高的一块,上面写着爷爷刚教给他的三个字。“孔夫子。”年幼的他来不及细想,很快被睡意征服。老人继续跪在牌位前低泣。
棚屋四面墻壁传来院裏一棵老桑树低沈的嘆息,沙沙,沙沙,迎着夜风,它似乎也在哭泣。
粗略浏览底层百姓生活场景的我们,显然还不能一针见血的窥伺出历史变换的轨迹。虽然左右历史的最终力量来自挣扎在生存空间中的黎明大众,但是,毕竟,要想提前探寻出一个朝代的发展核心,我们的目光还是必须追寻那些站立在风口浪尖的弄潮儿。这些位于权力中心的人,或许更能代表出各自纠结的利益。而这些人,也才是我们故事的主体。
黑夜来临。华灯初上。老百姓哭泣的时候,一代君王在欣赏宫女的舞蹈。说是欣赏,但他的眼睛却不时望向门口的地方。似乎有些焦急,在等待着什么。悠扬的旋律飘来,一个满头珠翠的华贵女子在诸多宫娥的簇拥下抱着琵琶款款移步来到胤禛眼前。作的是汉人装扮的她一袭米黄色纱裙,脸上还蒙着一条同色的纱巾。鼻梁以下的部分看不清,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已经够了。水灵灵的,好似沾了第一滴晨露的香草,闪动着轻盈的光辉。华贵女子伸开手臂,拨弄琵琶,扭动着随乐舞动起身体。严格意义说来,她跳得并不煽情,甚至细微之处,会让舞蹈行家觉得稍有笨拙,但,有了那样一双眼睛,什么都弥补了。
此时,乐声停止,众宫娥散去,宫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女子跪倒在地,给男人行礼,低着头,没说话。身穿龙袍的他很快扶起她,拉着搂入怀裏。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朕喜爱这种颜色的?”食指划过女子的面纱,在柔软的丝绸上画圈,语气问得十分温和。两堆火苗却燃烧在他的眼裏。
“皇上……”女子撒娇地更往他怀裏钻,对他的提问暗自高兴。心想:果然那耿氏没骗我。倒算我欠她一个人情。
胤禛听了这声音,忽然变了色,猛地一把推开了她,手捂着额头,闭上眼,五官间竟流露出一份不耐。女子瞅着他的脸,不由吓了一跳。揉揉眼,对自己说,必定是看错了。再睁开眼时,果真见男人又朝她露出了笑脸。难道方才竟是我的错觉?她有些怀疑地盯着男人,楞了楞,很快,收回目光,由男人拉住了手。
“朕最心爱的妃子,怎么了?”隔着薄纱,胤禛能感觉到手掌下女人肩头肌肤的滑腻,但他的註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他被她今夜的装扮吸引住了,更准确地说,是衣服的颜色。很自然,他想起此刻珍藏在御书房裏的画帛,他曾亲手绘制,又常常翻弄的那一张。画裏,记载了他最甜美的秘密。如果,没有前些日子发生在法华寺的那次意外的话,现在,他应该可以更加甜蜜。他手中的权力已大到了可以不必偷偷摸摸回忆的地步。
他是一切的主人。一切的范围不仅仅包括了绵延数万裏的江山土地,将帅良臣,更涵盖了这土地上的人民,男人,还有女人。只要他想,天上的星星随他堪摘;只要他愿意,大海裏的浪花更会服从他的命令,按照旨意飘浮上升,规规矩矩衍化为天空裏的白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超级膨胀感灌註进他尊贵的血液,激荡起一片片桀骜的涟漪。在经历了初期即位的不适应的时期之后,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嘴角每一根硬硬的短须都已完全融入到君王的气息裏。表现出与生俱来的适应。似乎这是命中註定的结局。从没有过的满足充盈进胤禛的脑海,跳跃着兴奋步伐的细小颗粒时刻簇拥住他,包裹住他,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反覆在他耳边陈述一个事实:“你是王!是皇帝!”
“皇上,您怎么不看我?”华贵女子两手大胆地吊上他的脖子,腻着嗓子娇滴滴地似乎发了脾气,“您心不在焉吗?为什么您的样子让宜儿觉得您在想着别人!您眼角流露出的神态更叫我觉得惊心,您知道那是什么吗?我在您眼裏看到了——妒忌!”
胤禛被宜妃的话吓了一跳,回过神,掩饰大笑,举起杯中陈年桂花酿,倒入口中一饮而尽。余光瞥了女人一眼,决定暂时把脑海裏假象的情况忘记。或许那个逃离如来掌心的女人真的只是去探望做她哥哥的西北大将军。喝完,低头朝怀中的女人亲了亲,“妒忌?不要把后宫中女人用在你身上的字眼套在朕的头上。朕可不会为了谁去妒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