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99
生变1
(1)
单单兴奋二字并不足矣形容年羹尧此时的心情。是的,他铩羽而归,大获全胜,依仗裏应外合的形势,把握住敌人企盼议和的麻痹心理,率领全军鼓足士气,发动了一次彻底的突袭。这次的攻击是毁灭性的。不仅仅是射杀了回军的大汗裘格,粉碎了其核心的战斗力,赢得了属于战争上的胜利那么简单,还包括了更多的含义。血淋淋的含义。人数比清军较少的回军六万大军全部被坑杀。即所谓活埋。敦煌古城也被洗劫一空。一时间,杀烧抢掠的清兵在城内横行无忌,携带着残留在脸上的血珠和浑身的暴敛之气对着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肆意妄为,以炫耀长矛利剑的锋利为荣,赤红着眼,化身为战争余波之后的恶魔,犯下可耻的罪行。
坐在和田大帐内的年羹尧闭上眼睛,脑海裏翻腾的思绪仍然起伏不定。随着脑中映现出的一片片鲜红的画面,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那一天,傍晚的敦煌的一粒粒黄沙也被染得变换了颜色。老幼妇孺临死前的哀嚎抵不过狂风的呼号,四处是士兵得意的大叫,野蛮的大风席卷着沙砾。年羹尧记得,当时,自己正坐在敦煌古城一角欣赏着眼前的情景。“这不是暴力。更非残忍。”他这么告诉自己,睁开眼,扭了下脖子,脑袋歪向一边,又小声肯定了一遍,“我没有做错。”
呈报给朝廷的奏折已递了上去,上面一条写的是敦煌一役,歼敌十万人。敦煌城裏的数万余口的百姓再加回军阵营裏的尸体恰好凑够这个数。至于双方交战的状况也被描写得异常惊心动魄。以绝佳的笔墨夸大了回军的战斗力,把属于己方特性的狡诈桂冠戴在了敌人的头顶。于是,论实力,好比手指中的小指的回军被神化为力量最大的拇指。一场情势明显倾斜的虐杀游戏被美化为斗智斗勇到斗耐力的角逐竞赛。连中了一记冷箭暴亡的回族大汗裘格也在这章奏折裏被杜撰出非简单性死亡的戏份,被说成是在西北大将军英明果断的统帅下,在众人有些慌乱的最危急时刻,大将军发布了擒贼先擒王的决定性指令。于是,万众一心,其利断金。裘格先是挨了大将军一剑摔下马,然后才被一位将士割下首级。造假的口子一开,后续纷纷如雪花般到来。数万敦煌无辜的百姓被说成是回族军队的后援,在英勇的我大清将士的奋力扑杀中,他们成了必须被毁灭的目标。生性仁义的大将军数次喝令对方投降,却都被拒绝。非但如此,这些暴虐的回军在清军到来之前,就把敦煌古城裏的金银财宝搜刮一空,预备逃离之用。并祸及不少百姓。
想到这裏的年羹尧浑身变得兴奋起来。毛孔颤栗,咽喉发干。这种灼热的状态让他很快明白。燥热的不安开始袭击他的五臟六腑,叫嚣着、鼓噪着,仿佛一只张大口的狮子不停咆哮。他饿了,在某方面。早在意识主导之前,他的脑海裏就描绘出那个叫他渴望的身影,但是,该死的,他不能。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十指深深陷入后脑勺的发髻中。烦躁地抓乱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发辫。几缕乱发垂荡在他的耳边,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飘扬,虽能抑制得住全身,但能看出来是在竭力忍耐,那模样与凶猛野兽猎食前静静等待与守候的情景没有区别。
可有些东西却是越想克制越克制不了的。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是需要被满足的,这一点,从婴儿呱呱坠地的啼哭就可以找到证明。或许,这是人比其他任何高等动物都要明显的一个区别。即使与我们一脉相承的猿猴或猩猩也没听说过幼崽出生时是带着哭喊出世的。虽从医学角度可以解释为人类婴孩儿为打开肺泡呼吸而啼哭的必须,但从对外在事物的渴望与自身存在的需要来看,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无疑他的自身需要也是领先自然中任何一个物种的。孩子的啼哭,是呼吸的需要,是呼唤母体慰藉的需要,是亟待获取新生后第一个母乳的需要。从他第一声啼哭起,这些需要就伴随着他一身,转化为愈来愈浓烈的各种欲望。好像看不见的寄生虫一般隐藏在宿主身体的某个角落,暗暗啃噬着所寄居那个身体的灵魂,直到肉体毁灭,才至死方休。
激昂的海浪冲刷着年羹尧发烫的身体,他召唤来皓月,数次翻涌到嘴边的名字终于被理智的堤坝拨回。大清朝所谓的礼教人伦在这时发挥了出作用。但,单薄的堤坝仅仅能护卫住礼法内的东西,细微的沙砾无法从理智的屏障内被过滤,它们一个个扭动着狂乱的身体钻进年羹尧每一寸火热的肌肤裏去。
因此,在清风听到大将军的吩咐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若说已亡故的方不染是他与皓月崇拜的偶像的话,那年羹尧对于他们就是佛堂裏不可亵渎的神祗,尊贵至极。有谁会在听到神灵出口恶魔才会犯下的陋行后不会咋舌,不会心惊?
是的,年羹尧叫他去找女人,付钱的那一种。
一座座紧挨的帐篷周围被夕阳的余晖笼罩住。仿佛大森林雨后的草丛裏紧密相连的一个个蘑菇,透着清新与鲜亮。袅袅的炊烟冉冉升起。香气四溢。往昔的紧张与仓促在此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放松和喜悦。这两者是可以从士兵的肢体和脸上的表情一眼看出的。
黑夜来临,篝火熊熊燃起。冲天的火焰热情四射,化作长蛇吐着信子舔舐蓝紫的苍穹。军营附近的空地上分散着数十处篝火,每一处火堆旁都聚集着大块吃肉满杯喝酒的士兵。欢乐成了他们此时心情唯一的代名词。冲杀的记忆蜕变得不在清晰,战友垂死前断断续续的低语也不覆在耳边盘旋,篝火及附近通亮火把的光辉照耀得四周仿若白昼,滚滚的热度甚至覆盖上散乱在地上安息的一件件兵器,那些利剑长矛盾牌弓箭至此再无声息,其中偶尔仍带着干涸的血迹。别了,战争!别了,死亡!别了,恐惧!怀着这样的心情,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容爬上每个士兵疲惫的脸庞。性情粗犷的咧着嘴,划拳猜酒,快活无比;脾性内向的拥挤在人群中,舒展开身体,放心呼吸,他们的模样虽安静,但眼睛却欣喜。喜悦的内容是什么?从他们窃窃交谈的私语就可寻出端倪。这边的人儿可以回家孝敬双亲,那边的人儿能够返乡置田种地,其中眼睛最亮的一个人的说法是,他最宝贝的事是拥抱家中的麟儿与娇妻。
酒过三巡之后,篝火庆功宴的高、潮来临。数十个高挑的艷丽女子蒙着面纱,身着纱裙出现在一干雄性动物的视野裏。霎时间,喧闹的一切变得安静,只听到干脆木柴断裂的声音。只知道用身体和生命去换取荣耀的世界裏多出绚丽的色彩。迈着轻盈步伐的一群蝴蝶闯入这片营地。不用言语,她们窈窕诱人的曲线已是最好的说明。狂欢的终曲奏响。带着西域明显地方特色的曲调伴随着节奏韵律极强的鼓点开始飘扬。这些热情的舞娘扭动着身体,任由斑斓的纱裙旋转出夺目的涟漪。一双双会说话的眼睛电力四射。不少士兵开始向她们靠近。士兵仿佛受到磁极吸引的铁块,逐渐把舞娘们围绕到了中间的核心。先前温文尔雅的场景彻底变幻,许多人眼角爬上的都是扭曲的狰狞。他们虽然在笑,但已经变了味。那一双双眼睛闪烁的绿光更甚过旷野裏的狼群。
站在人群远处一角观望这一切的孪生兄弟皱起了眉。皓月摇摇头,嘆口气。委婉地向弟弟清风暗示出得胜还朝后自己预备隐退之意。他用这样的一句话作为自己观点的总结。“如此地张狂行事,只怕,将来不会有好结局。”
清风听后,瞥了哥哥一眼,担忧地垂下眼皮。心想,士兵们这般热闹一番,又算什么?你还没见到更放浪形骸的呢?低着头,咬着两边腮帮子,矛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心裏的疑惑吐出。简单的一句“大将军招、妓”五个字被他支吾着几次才连贯起来向皓月说明。
后者听了大跳又大叫。一向处事沈稳的皓月真的急了。颤悠的手指抓了好几次才挨到弟弟的胳膊,抓紧,紧接着,他的声音也变得颤抖,“清风,大将军得意忘形,怎么你也跟着一块儿糊涂?军前秽乱可是大忌!这条从先朝明代就留传下来的军规仍然发挥着效力!”
“可是,现在仗已经打胜了,我们赢了,严格说来,此时此刻不属于治军临敌对峙的状态,这条忌讳可也算不上……”不知怎么的,清风就是想为年羹尧的所作所为开脱。与其说,他在与哥哥抠字眼,为大将军辩护,倒不如说是在扞卫自己的信仰,维系迄今支撑他壮硕骨骼内流淌的那份东西。
皓月瞇着眼急忙盯了他一眼,脚步重重踏下,“现在不是说军规军纪的时候。按你说的……人……是才进去不久……一切……还都有回旋的余地……我们还来得及!”
清风没再说话,身体已不自觉跟上哥哥急促的步伐。朝密密麻麻的营帐内走去。耳畔传来有一顿猛烈的告诫。“拿下西北的战事,揭掉回疆乱民的老巢,这是何等的功勋,何等的荣耀。大家心裏清楚,还归朝廷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或许,你方才说的对。我们赢了,可以放松一下,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别忘了,清风,能够放松的仅仅限于普通的士兵与将领。此时此刻,整个和田大营只有一个人不能懈怠,不能大意,不能找乐趣!你知道是谁吗?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清风咬紧嘴唇。
皓月更气。“大丈夫所为并非仅限于抛颅洒血,疆场的拼死力战,这种一味只知道杀戮的男人不配天地浩然正气所匡持,不配受万千将士所爱戴,更不配享受千秋史册的标榜。男儿所为有重,也有轻。重在忠义。对朝廷对君王是忠,对朋友对兄弟有义;至于轻,则是说处处留意细节,註重所为小事。不拘小节任意妄为的男人不是大丈夫,顶多算个蛮夫。难道你要我们敬爱的大将军落魄成一个蛮夫吗?不,你不要分辨,听我说下去。时间很紧,但道理仍要说清。世间厉害,还往往不在一个称谓上。世上最毒的是什么?不是砒霜,不是鹤顶红,而是人心。抛开所有称谓名誉不谈,单从人心出发,你这等不分是非不分轻重的做法就害了我们的大将军。若任由此事下去,势必在军中留下蜚语。好事不出门,坏话传千裏。这等绯闻一旦传到京城,弄到当今圣上的耳朵裏,你要我们的大将军的脸面往哪裏搁置?你要他如何面对万岁爷的疑问?好吧,就算皇上不问,也不知道此事。可若被嫉贤妒能的馋臣拿捏住以此为把柄,往咱们大将军头上泼臟水……嘿嘿,清风,你说这事儿能说得清吗?你……你这个傻小子,是要毁了大将军的前程哪!”
一席话听得清风背后冷汗直流。脸若白纸。呼吸急促。手拍脑门,情不自禁的低叫,“唉,我就感觉要出事,果然,果然是来了!”
皓月这时加快脚步,已懒得回应他。只拿一双怨怼的眼睛瞅他。虽不开口,但那目光裏的意思很明显,是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天下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两人终于在正中央的大帐前停下。一阵妩媚的丝竹声从帐篷的缝隙裏传出。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脸热。虽同属男人,但毕竟是下属,又是针对此等不宜直面的事情,多少有些棘手和尴尬。该直接闯进去仗义劝谏,还是想些别的法子呢?面面相觑中,闯下祸事的清风脑中忽然灵光一现,给了皓月一个有所得的眼神。他朝哥哥点了点头,手指戳向离大帐不远的另一座帐篷。那是年羹尧原本用作休憩的单人帐篷。平常,是禁止任何人打搅的。但,现在,裏边正住着另一位主人。
皓月立刻明白过来。抓耳挠腮一番,也确实想不出更妥帖的方法。一只手掌犹豫着覆盖上额头,另一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襟,嘴裏呢喃道,“这样好吗?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个女儿家……而且……还是个姑娘……”
“好哥哥,别再想啦。事情等不及。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们若是闯进去规劝,得了一份臭骂不说,要能把事办下来,再挨几顿板子也没有怨言,可、问题是,咱们两人加起来的分量也不够,未必能说服大将军。而且,这等隐晦的事,外人还是装作不知道的要好一些吧。”
“你是说此事攸关大将军的颜面?”皓月摸着下巴,把目光落在年小蝶所在的帐篷上,身体颤动。
清风没有说话,但同为孪生的皓月很快从他眼裏寻找到了答案。不管怎么说,这种事,还是交给他们自家人处置要来得好一些。大将军最宝贝这个妹子,她说的话,他总是会听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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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明或暗的篝火所散发出来的火光笼罩着清军和田驻地的大营。一片片树梢上的叶子摇摆着身体,一丝丝凉风附和着狂欢的舞曲。脚下的土地也感染到上面人群的热情,释放出白天积聚了的暖烘烘的气息。
然而,快乐绝不是孤单的旅者,痛苦是她的孪生兄弟。就在离和田大营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上,两个男人正窃窃低语。其中一个身材更欣长的正拿起一根象牙管子往驻地这边窥望。他身旁那位跟班随着他的动作也举目眺望,把眼光投向喧闹沸腾的场所。戴着独眼眼罩的男人很快收回视线,目光炽烈地停留在他今生笃定的主人身上,轻轻呼唤了他一声,“十四爷……”
“唔……”允祯沈吟着,放下象牙管子,摸了摸肩头,忽然转过身,低声嘬了声口哨,一个黑乎乎又细长的影子爬上他的肩膀。
三角脑袋的蜷缩着可长可短舌头的蜥蜴的影像出现在小岳子的眼睛裏。皱着眉,他伸出手指弹了这个名叫“小骗子”的小家伙一个爆栗,眼中露出责怪的表情,接着又拍拍它不驯的额头,拿告诫的目光又註视了主人这宠物好一会儿,隐隐担忧地意味从那双忠心的眸子裏倾泻出来,似乎是在对蜥蜴说话,“别调皮啦,乖乖的,听候十四爷的命令,今夜可非比寻常。”
“这帮舞娘在哪儿找的?小岳子,干得不错!”兴奋的表情在十四的脸上徜徉,露出难得的笑意。而这笑意却是对小岳子最好的褒奖。他甚至觉得能看见主子爷的笑比得到他的夸奖更能振奋自己的心。
十四看上去心情极佳,摸了摸胡子拉渣的下巴,他走到岳暮秋身边拍了拍他后背,盯着远方袅袅升腾的篝火青烟,眼神忽然改变。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说得一点儿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