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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35法华寺事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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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35

法华寺事件1

耿妃失望了。睁大眼睛,她看到了极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一幕:钮钴禄氏与年小蝶肩并肩地正坐在放着摇篮的床边,相互亲切地说着话。将目光锁定裏边正躺着小弘历的那个摇篮,一股对眼前所见倍感荒谬的感觉袭击上耿妃的心头。“简直不可思议!她们俩个人怎么会挨到一起?”小声嘀咕着,她维系着脸上勉强的笑容走到两个女人面前问好。

寒暄完,偷偷瞥了眼脸色不再潮红,已经安静入睡的弘历,耿妃用女人特有的一种狡黠的目光盯着钮钴禄氏的脸,眨着眼睛表示出对孩子大病初愈后的欣慰。“太好了!弘历终于退热了!”用言不由衷又过于夸张的语气感嘆完,她又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试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高兴地又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话。作为没有子嗣后宫嫔妃,耿妃的高兴倒是出于真心。她真心地把弘历当做自己和钮钴禄氏后半辈子地位得以不受威胁继续被保障的一个依靠。

接着,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的神情从耿妃的眼裏洩出,在那么不自然地註意到年小蝶之后,这种神情在她的脸上便又加剧了。

“这么凑巧……你……也在这儿?”双手扶着摇篮,她假装俯□去给弘历盖好被子,于不经意间回头朝小蝶一瞥。然后,很快便闪烁着眼睛,又去摆弄弘历的被子,直到把小孩子捂了个严严实实。

正在想自己心思的小蝶见了,不知怎么的,竟是一阵焦急,离开与钮钴禄氏共坐的床沿,站起身,走过来,把耿妃继续想要掖被子的手给拍开,并解释说小孩子热度才退,不适宜捂那么多。耿妃细眉倒竖,冷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说着,三两步朝坐在床上正打量着她们的钮钴禄氏走了过去,在小蝶方才的位置坐下,仰头吩咐随身的宫女捧来滋补的炖品,交到如今母凭子贵,地位仅次于东宫的女人手裏。温言对身旁的钮氏说道,上好的药材炖品,十分的美味,让其趁热喝下。

炖品?美味?

当这两个字眼滑过小蝶脑海的时候,从胃裏衍发出的痉挛蔓延到她全身。很自然地,她想到前两日这个女人送给自己的那份“炖品”。不由恼怒万分,站在摇篮边替熟睡的小弘历拨开捂得厚实严密不透风的棉被,让他的小手和小脚露出来之后,小蝶便低眉朝钮氏福了福,转身预备离开。

然而,才走出半步,便被身后的声音叫住。钮钴禄氏一改方才闲话家常和蔼的模样,脸色焦急又慌张地朝她走来。

“妹妹是稀客,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儿又帮了我大忙,替我……我儿这么快褪去了高热,借着今日这个难得的机会,我千谢万谢还来不及,妹妹怎么就要说走就走呢?”

“我哪裏帮什么忙?不过是替这……这孩子脱了两件棉衣一条棉被而已……其实发热……尤其是小孩子发热……降低自身热度是很重要的……我不过是略微通晓些这方面的常识罢了……娘娘所说的机会之类云云,实在愧不敢当。”

“怎么会?要不是你方才对我说的一些退热调理的基本方法,我差点叫皇上把那个开方子的御医给问罪呢……就是说嘛……这药吃了几遍,方子也开了几回,弘历的病怎么都不见得好转哩?哎呀,今儿要不是遇上你,我……我儿怎么会退热退得这么快?来来来……别再多说……你今儿可不能急着走……做姐姐的可要略微敬一番地主之谊……好向妹妹表示一番感激的心意……”

话说到这儿,回过头向耿妃使眼色。可惜后者压根不理睬,低着头正在玩弄她那涂满丹蔻的长指甲。

钮氏见了,很快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小蝶时,笑得更殷勤了。她甚至更加亲热地拉住小蝶的胳膊,生生地使力把她往回拽。竭力挤着眼角,道,“可巧今日耿妃也在,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会儿就痛痛快快地喝一回!”说话间,已拉住小蝶走到了圆桌边,眼角微微抽搐,脸色白了白,找了个桌边的位置坐下,耷拉下眼皮默默想了会儿,望着已坐到自己对面的小蝶,又接着道,

“酒,这东西,其实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会帮你解决掉很多烦恼……”

“娘娘难道也有什么解不开的烦恼么?”小蝶被女人脸上隐藏得很深的忧郁打动,于心不忍地问道。

钮氏楞住,正要开口,坐在床边的耿妃哈哈笑着,走过来把话接了过去。逡巡着如同猎狗狩猎时的目光,悄悄把两个女人打量。

同时,重重地嘆口气道,

“唉,这后宫裏的女人哪一个没有烦恼,哪一个没有不开心的事情呢?”

说罢,耿妃用小蝶看不懂的眼神向钮氏做了个示意。支在桌上的两只手,猛地合击到一起。让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在安静的屋内飘扬起来,她又道,

“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提议了!我也许久没有放开胸怀好好喝上一口了!唉,这宫裏的规矩这样多,这宫裏的人这样覆杂,沈闷地叫我心头也始终惴惴的,今儿得了这么一个好提议,咱们还等什么呢?来人!没听到你们娘娘的吩咐吗,快去准备些酒菜来!”

小蝶无法再推辞,只得默许。见耿妃拉着钮氏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小蝶便站起身预备到屋外那几株黄得很是灿烂的银杏树周围去呼吸些新鲜空气。却是刚站起,弘历晃动着手脚,在摇篮裏哇哇大哭起来。小蝶瞅了眼身后钮氏仍聚精会神附耳靠在耿妃身旁只回头吩咐人叫唤奶妈前来照顾的女人的模样,不禁暗暗惊异,抱起小弘历,摸了摸他的裤子,遂晓得是尿湿了,便换了尿布,把小人搂在怀裏,轻轻拍打抚慰。这时,这个模样十分俊秀的小男孩儿,向她睁开了蒙着一层雾气的大眼睛,已经得到舒适与安慰的他,停下哭泣,望着抱着自己的女人,忽然咧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一个体态丰满的奶妈这才跑了过来,伸着手把弘历从小蝶怀裏接了过去。“有劳年妃娘娘……小主子怕是要吃奶了……”于是竖抱着弘历,向小蝶行了礼,便自退下。已经一岁多的小孩子趴在奶娘肩头,继续用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小蝶看了很久。同样专註的打量也出现在小蝶身上。看着这个可爱的鲜嫩的小生命的背影在眼前逐渐缩小,早已被封存在冰窟裏的被她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忽然开始融化。她的视线很快也变得模糊。为了掩饰,她没和仍在窃窃私语的两个女人打招呼,便快步奔出了屋外。走出好几步,确认别人听不见,她才敢对着飘摇在秋风中瑟瑟哆嗦扇形叶片的树流出眼泪。

安息在闲梳院东边角落的那个坟堆的记忆刺激了她。如果世上真的有奇迹发生的话,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交换,让小坟裏的小人儿起死回生,像弘历一般生气勃勃。想完自己最伤心的回忆,她又回想起昨晚叫她意想不到的经历,不禁对着停留在银杏树枝头上原地飞舞的黄蝴蝶怅然失神——

——昨日的事发生在深夜……

她像是预感到什么大的灾难似的,昨天入夜后一直无法安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无数条让她神经紧张的千奇百怪的想法盘旋在她脑中,让她早已疲惫的精神仍然不得不继续保持兴奋与担忧。她一会儿幻想年羹尧会抛开一切束缚单枪匹马地来宫裏把她带走;一会儿笃定地猜测年羹尧与她生母楚大娘并不熟稔的关系;一会儿又看见胤禛徘徊在眼前凶神恶煞的脸。最终,被思绪纠缠得没有办法的她,只得找来一本翻得破损的诗词,逼着自己按照上边的铅字一个个读记下去。可是,这样让她脑袋暂时得到休息的状态也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曹老公公就在屋外敲门。

猛地,她从床上惊起,掀开被子,来不及穿鞋,她披了件外衣就冲到门口把门打开。

“出事了?”她悚然地望着老太监,心砰砰砰跳得异常剧烈。

睡眼惺忪的后者茫然地摇了摇头,递给他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说是方才巡夜时一个不认识的太监托他务必立即交给她的。

小蝶谢过老太监,合上门,捏着信,急忙凑到烛光边细看。甫在一接触字迹的那一剎那,她如兔子窜跳般的心才变得镇定。不是他……署名……竟然是谢小风!那个她许久不见又真心相待的好朋友!没顾得上看信上内容,另一种忐忑的心情瞬间又把她抓住。

小风信写得很短,但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她在寻求友情的援手,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曾几何时,我不也是遭遇过类似窘迫的境况吗?走入万花楼的那一夜在小蝶眼前重现……是呀,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看来,我报答小风的时候到了。可是,可是她心裏装着、念着的人什么时候由那个田先生转化为害死她姐姐的仇人了?托腮凝思中,小蝶有些疑惑,从笔迹上看得出,信写得很急,像是在不留有任何空余的千钧一发的情势下挥笔而就的,看得出来,也读得出来,小风在等自己救命,救她和允禩的性命。这个诉诸笔端的集中表达出来的意思是那样明白,临危关头,小风不可能把心上人的名字写错。而且,似乎作为女人,从来都不会犯这个错误,假如真的对某个男人真心的话。

信上说,务必请小蝶在一个时辰内面见圣上,代为求情宽恕。否则,他们俩人的性命将再难保障。

“难道雍正对允禩他们的清算就是始于今年?”小蝶自言自语,“哦,该死!早知道,我就多读些历史,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是陷入被动又茫然的局面了!”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始终以追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为目标,不仅对于时下国内外的新闻局势不敢兴趣,就连拥有了五千多年的华夏文明史,也是知道的寥寥可数。就像灵魂楚小蝶只知道年羹尧一生发展的大致脉络一样,她对这个属于雍正朝的历史,知道得并不如一个小学生般清晰。虽然此刻,我们的女主角在为存储的稀少的历史知识而自怨自悔,但是,一句体现了熠熠光辉的真理还是不得不从我们嘴裏吐出,那就是在很多情况下,不知道不了解,反而是一种幸福。

医院裏医生对待绝癥病人嘱咐家属隐瞒住病情的处置方式就是说明。正因为不知道不了解自己身患重病,所以病人主观意识裏仍对自己抱有很大的希望,希望有那么一天,距离日历牌上很近的某一天,自己能脱下病号服,与亲人说说笑笑地办完住院手续,笑嘻嘻地重新回到家裏。正是由于存在着这样一种期待,病人才有活下去的意愿。如果猛然被告知将不久于人世的残忍的事实,恐怕,除了极少数能自我调节好心理做到超然生死的人,剩下的大多数病患便要灰心丧气,让绝望和恐惧充斥在自己有限的人生行程裏。所以回到本文,客观来看,其实楚小蝶这样自我的埋怨有些多余。过于天真的她仅仅以为通晓历史就能避免或左右潜藏隐、秘的悲剧,那就大错特错了。历史之所以精彩,之所以叫后世之人久久回味,恐怕就在其一发不可收拾的特性。好似一个倔强绝对不肯改掉坏习惯的孩子,历史只按照属于它自己既定的轨道前行。任何人、任何集团、任何势力的力量在这个执拗的孩子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就像火车的轨道不容轻易更改一样,历史也不容被篡改。楚小蝶其实是幸运的,正是因为她对这段身处时代的历史脉络发展不熟悉,她才避免掉预知却无力改变任何事件的个人悲剧。

捏着信,她没有多想,就叫来曹公公,让他领着自己去找胤禛。老太监听后吓了一跳,指着外边黑漆漆般的天与地,拿看发热病人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是这会儿皇上早歇下了,不敢去惊扰。小蝶急了,红着眼睛,手脚比划着说是有万分紧迫的事要面见圣驾。瞥了眼她手裏的信,又看了眼她如热锅上蚂蚁万分焦急的模样,老太监不再说话,打亮灯笼,叫小蝶多披上件斗篷好为她带路。

就这样,小蝶自入宫以来,第一次走出了幽静的深院。黑暗中,她跟在熟悉宫中各条不为人知的小路就像熟悉自己落掉牙齿的口腔一样的老太监后面,目不斜视,只朝着逐渐被灯笼照亮脚下一块地方的小道上匆匆前进。

到了胤禛的住所,谢过老太监,行色匆匆的她刚转过身,就被一个模样陌生的小太监喝斥住。在小蝶表明身份后,小太监立马换了副表情,俯下脊背垂低在她脸边,说是皇上正要歇息,自己这时通报怕是要讨了个惊扰的罪名。小蝶瞅着小太监的脸,疑惑的问他是谁,怎么不见常喜。小太监报了名字,又说常喜公公恰逢方才夜间行路,折了腿,不便伺候,殿前侍奉的差事改由自己暂时接替。小蝶在灯光下瞅了瞅小太监欲语还休的脸色,立即恍然,拔下头上的一根钗子,塞到他手裏。片刻后,她终于走进了胤禛的卧室裏。

夜这么深,他居然还没有休息。正坐在书桌旁一盏宫灯下的他,见来的人竟是她,眼裏不禁露出兴奋的神情。胤禛急忙从座椅内站起,往站在入门处正显得手足无措的小蝶走了过去。在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双手之后,男人抑制不住激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问她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被胤禛直直的视线打量得脸发红的小蝶,深呼吸一口气,避开对方的眼睛,很快说出来意。

“原来是这样,”

火辣辣的目光不再以她为焦点,男人失望地轻嘆了口气,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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