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2
会不会来迟?
午后的风是暖的,头顶的太阳正对着,刺得胤祯眼睛几乎睁不开。吆喝着坐骑“旋风”抖动缰绳放慢了步伐,配合着身旁骑着一匹枣红色母马的唯一同母哥哥胤禛。“四哥,你看把你府裏的老李大夫接进宫裏,给额娘看看可好?”宫裏那帮御医翻来覆去开的都是那些药,吃了咳嗽头疼的癥状依然不见好,真是一帮蠢材。
四阿哥审视街道两边摆摊百姓的脸这才转过来,郑重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额娘年纪日渐大了,身体也需要比平常更加仔细照料了。”忽然,目光一紧,母马接着发出一声惊厥的嘶鸣。勒紧缰绳,一个浑身破烂补丁衣服的男孩儿冲到了他的马前。
“作死!不要命啦!”十四的大叫立刻呼唤起前面开道多铎的註意,急速策马往他们这边赶,踢翻了不少百姓路边的摊子。
本来拜见完额娘乌雅氏,他俩是应该从大道返回的。那是沿着紫禁城的皇宫出发专门修葺的一条官路,宽敞整洁,两边都是清一色的阔叶松,虽然不是很高大,可是扑面有序地排开,很是威严,好像不会说话的卫兵提着盾矛时刻警戒着周围的安全一样。胤祯喜欢走那条路,让他感到自豪。平常除非赶集或初一十五抑或是什么特别的热闹,穿流的百姓很少在那裏流动,矗立在官路两边的都是高大气派的各色商铺。金铺、钱庄、银号、当铺、绸缎庄、饭庄、戏楼都是一流的。百味斋和香轩阁就在那条路上。悬殊的价格限制了高级官员和贵人才能成为那条街道的主人。四嫂那拉氏现在想必已经由那条路到家了吧,嘆口气,十四捏捏额头,用厌恶的眼光开始打量这条破破烂烂的小路。
迂回曲折的起点是前门一个毫不起眼的拐角,终点则是与那条大道末端的交汇处,骑马不算太长的路弯弯绕绕兜了一大圈,其间没有瞧见闪闪发光的黄白色,不能看见整齐森严的列道树,不能嗅到百味斋香气扑鼻的清焖羊羔肉的气味儿,不能瞥见泛着流动光彩华丽布料卷绕出的波浪,更不能立刻拉长与这些污七八糟下贱贫民的距离。路宽得只能勉强容纳下一辆马车,他们两人并排骑马也必须靠得很近才行。否则,两边叫卖的百姓就会遭殃。比起那条官路,这裏简直就像一个廉价的大菜场。不过,除了白菜萝卜之外,还卖别的。镀了色的假首饰,掺了好多铅粉便宜的脂粉,绣工粗糙的棉布靴和劣质下等的裘皮……除了用的穿的,当然还有吃的。这通常也是胤祯最爱瞧的,老长的冰糖葫芦,又厚又粗蘸满黑芝麻的麻花,黑糊糊香喷喷的红薯,还有热气腾腾沁着丝丝甜味儿的雪梨川贝膏;如果不爱吃甜的也不要紧,洒满葱花蒜瓣儿再摊上一个金黄煎鸡蛋的阳春面或许适合你,再往前,就是烤得冒烟焦糊的羊肉串,老卤浸泡过滴满卤子的豆腐皮,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儿来的吃食。
收拢嘴裏的口水,多铎已经问来了那乞丐小男孩儿一会儿话了。四哥没有表情的脸在看到手指干裂被冻得如腌制萝卜条的小手时,不禁动容了。竟是跳下了马,把马鞭扔给忙不迭也跟着下马的多铎,走到男孩儿身边,摸上他粘满灰尘的脑袋,“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大人呢?”
“死了,都死了。”男孩儿的眼泪冲刷下来,沿着眼角至唇畔露出雪白的细线。如果弄干凈的话,应该是个不难看的小人儿。连胤祯都发出这样的感嘆。别说围观过来的婆娘了,盲目生产导致的臃肿身材扭动摇摆着,配合着脑袋晃点的旋律,好像琉球进贡的那些一个个只会摇晃脑袋的搪瓷人。或蓝或灰地布料映衬在她们粗糙的脸上,集体反应出唯一的表情。是啊,除了同情,她们还能表示什么呢?也只能这样了。
四哥没有再问,男孩儿看上去七八岁,已经到了明白事理的年纪,足够说出让人肯定的事实。
“闹饥荒吗?”从孩子口音判断,应该不是京城人。胤禛把他往江南一带人氏考虑。
摇摇头,怯生生地盯着他们三个,小孩儿回答道:“不是,是被人打死的。”说完这话,两只黑黑的眼睛露出凶光。
胤祯听得不耐,这么个问法,要到什么时候?着急的倒不是去四哥府上叨扰喝一杯清茶,而是去看她。“接住了,爷赏你的,快滚……快走吧。”掏出一锭崭新的银子往男孩儿眼前抛。
谁知男孩儿对钱倒是不看,跪倒在地的上半身重重趴下,匍匐在地上,振振有词地说:“我不要钱,我只要讨个公道。”
胤禛听男孩儿话说得蹊跷,再打量了他一眼,晓得不是个平常百姓家能教出来的,环顾着乱哄哄的周围,盯了一眼多铎,“扶他起来,带回府裏,再细说。”
小孩儿倒也机灵,盯着他俩的官府,咚咚磕头,“多谢大人。”重覆了好几遍,冷不防肚子传来咕咕叫声,胤祯抿嘴一笑,撩起剑鞘拨弄着银子凑到他手边,“说你聪明却又呆傻,不会还不知道钱怎么使吧?”
男孩儿恭恭敬敬捧起银子,双手托着走到旋风腿边,仰头看了看浑身闪着耀眼光芒的十四阿哥,话说得不卑不亢,“一顿饱饭用不了这许多,只求打赏三五个铜钱就够了。”
胤祯玩味地噙起嘴角,正发呆,四阿哥已经叫多铎买了个大红薯过来了,男孩儿把银子递给十四,欢喜得睁大眼,嘴角咧到了耳后根,也不怕烫,张嘴大咬一口,哈出两口热气,咕咚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