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42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半夜的香轩阁依然未眠。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谢小风,听着身边姐姐细微的鼾声,她反转着身体几个来回,依旧没有丝毫睡意。又觉得口渴异常,干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摸摸水壶,晃了两下,低咒一声,走下楼梯伙房,准备去找些水喝。
“餵,听说了吗?咱这儿的头牌的事儿?”扫帚声掩映着一个人的声音从外边的戏臺处传来。小风晓得这些事打扫午夜场临时请来的帮工。本来无心听墻角的她因为听是关于小云的,遂小声放下手中的茶壶,隔着一道墻,细细喘气。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是外边有了个男人吗,这年头,戏子偷人,哪裏还算什么新闻?她们那些戏裏不都唱的是这些?”
小风听了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立即冲出来撕烂这人的嘴,可却是憋住了。
先前那人又说:“自然不是这个,听说……嗯……嗯……”因为看不见,小风正猜测着说话人可能会做的动作,却听后边那人尖叫:
“哎哟,连肚子都搞大啦?怪不得,怪不得这两天我总见那小贱妇遮掩着她肚皮呢。”
“谁说不是呢?哎,这可是个秘密呢。除了你,我旁人说都没说呢。嘿嘿,估计连她亲妹妹都被蒙在鼓裏呢!”
“对,还有那个薛大娘!”
两人一阵大笑,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起孩子可能的父亲,一会儿说是戏班裏年轻的吹鼓手,一会说是时常往后臺送糕点的男人,一会儿又牵扯到伙房六十多岁大师傅的头上。总之,没来由地静是瞎说,直把谢小云诋毁地如同最卑劣的妓、女一般。
谢小风听得怒火中烧,忽然目光穿过伙房的窗棱,投到戏臺顶层的小阁楼上,眉眼动了动,扒出伙房一大堆煤灰,扯了块破布垫在竹篮底下,死命地往篮子裏塞。跨在胳膊上,微觉吃力,两手合力举着,咚咚咚地绕到楼梯,就往阁楼奔。打开阁楼陈旧泛着霉味儿的窗户,发现恰有两个中年粗布妇女对着底下,知道就是方才那两人。也不说话,翻空竹篮,哗哗地煤灰就往她们头上倒,临了,还把那块垫底的破布也一股脑儿地扔了下去。脑袋接着退到窗户后,耳边传来哇哇的怪叫和泼骂声。
索性,打开窗户,连同篮子往她们身上砸去,脸正对着下方,冷冷回应:“糟践别人的人自然活该被人糟践!”
两个底层妇女原本穷困,很是指望这夜间清洁的工作,本是闲着无聊嚼舌根,不想却惊动了戏院的二号花旦,害怕事情闹大,倒是不敢再声张了。
这下倒是合了小风的意,也怕把事情闹到薛大娘那裏,恐怕到时倒霉的又要是姐姐了。姐姐……她……莫非真的怀了孩子?不不不,她既然心有所属,必定为了八爷洁身自爱。我怎该乱想她?真是也傻拙如那些陋妇了。
于是喝了水,退回卧室,轻轻推开房门,却听黑暗中连续不断的干呕,小风的手不禁僵硬在门把手上,像是被黏住了。
擦亮手边油灯,小云正捻着手帕擦嘴。
床脚下已然一滩污秽。
谢小风看得脸色变了,两眼发直地走到床边,低哑着走调的声音,吼叫道:“你还要瞒我多久?”
*******************************************************************************
“淡对花开花落,闲看云卷云舒。”
年小蝶斜靠在窗棱旁,以一本厚书做垫背,提笔在粉色的便笺上写下这两句,写完往小几上扔了笔和书,抱着软软的枕头盯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已经下了一整天了,接连不断地悄然无声落下,遇暖则融,遇冷则冻,顺应自然的形态演绎生命,变幻无常。结成了冰冻的雪凝结住窗棱的角落,透着灰蒙蒙若有若无的光线闪现出晶莹的光,落入指间的触觉可会与二十一世纪不同呢?怀着这样的好奇,少女坐跪起来,胳膊肘先顶了顶被冻僵的窗棱四周,松动了冰角,接着双手合力连试了两次总算支起了窗户,一片片冬天的精灵调皮地溜进了屋内,落在方才的诗句着笔的便笺上,印染了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