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5
一腔热血酬知己
抿了抿香茶,掩着袖口擦干嘴角,向一直畏缩在田文镜怀裏的小男孩儿李灿英招手,将面前一盘热气腾腾的花生酥抵到了他手裏,打发着两个丫头带着出去玩,方不染这才轻咳两声,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
“四爷对这件事怎么看?”
胤禛没有表态,拿眼睛看田文镜和年羹尧,显然是想先听听他俩人的意见。秀才看了看主子,抢在年羹尧前边开口,完全没留意亮工眼底的不快。“小灿英的事儿,我看倒是个机会……”斟酌着词句,打量众人,接着站起身,背负双手,一展胸臆:“蹂躏百姓,杀害无辜。这可就是咱们大清朝百万西北大军在新疆干的好事!这个英禄顶着上边大将军豪尔泰的名号,残忍地杀害了小灿英一家,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难道我们还要把整个朝廷蒙在鼓裏吗?”
自以为正气凛然的一番话,却换来年羹尧的讥笑。不由看得着恼,竖着两道短眉问:“亮工,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摇摇头,年羹尧吐出“书生意气”四个字,就闭紧了嘴。方不染略带沈思一阵,再抬起头,眼光恰与他双目相遇,立即被阴森森的感觉笼罩,仿佛瞬间被带进了黑暗世界。
亮工这才开口,眼睛是望向四爷的。“没有真切的了解过实际情况,就绝对不可以妄下结论。这是四爷您教诲我们的,这句我可一直铭记在心。”不着边际地拍完马屁,开始言归正传。“凡事都有个缘由。小灿英预告英禄杀人,这是事实不假。可是,如果我们光顾着从他受害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未免就过于狭隘了。”
说到这儿,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听着,不由精神大振,说得更加卖力。“西北大营我刚去过,除了办妥四爷交待我的差事外,也大致了解些当地的状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英禄此举虽然过分,但也是迫于无奈。”
方不染听得变了色,惨白着脸惊呼:“啊,难道……难道外边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什么传闻?”秀才说出四爷的疑惑。
年轻的翰林学士在得到年羹尧肯定的眼色后,不禁手指颤抖,为了缓解紧张,竟只得抓住茶碗,饶是如此,依旧听到“咯咯”的手指撞击瓷器的声音。
沈默之后,他才慢慢开口,“饥荒。整个西北都在闹饥荒!”
胤禛听完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摇摆着脑袋,呼吸急促。“不可能!”
“要是我说得不对,亮工早就阻止我了,不是吗?”褪去华丽纳聘礼服后的男人,说话同时看着此时辅佐的四阿哥和所爱慕之人的哥哥,眼角闪现出睿智的光彩。
胤禛发现年羹尧没吭声,不由大急,几乎开始咆哮:“事关朝廷国家命脉,可谓临难关头,你们倒是能沈得住气呵?!”
“四爷!”年羹尧被讥讽得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双手抱拳,脑袋下垂,一副痛苦的表情。
方不染与田文镜也跟着跪倒,同时心下惴惴不安。前者为首次见识四爷的怒火而惶恐,后者为说出了轻率的意见而后悔。困扰虽不相同,但两人内心起伏的程度却是相似的。
胤禛冷冷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年亮工,眼角眉梢紧绷到极致,板着脸,不屑地扯动嘴角,开了口。“你毕竟是年纪大了,成长了,眼裏似乎已经容不下我这个主子了。”声音低哑异常,谁都听得出来反语的讥诮讽刺意味。
年羹尧吓得赶紧磕头,“主子必定是误会了。奴才生是主子的人,死时主子的鬼。一颗心可昭日月。一条命任凭差遣。主子若是真疑我,只管此刻把我的项上人头摘了,我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虽然是谋略的高手,但同属文人的方不染与田文镜一听这杀头溅血的事情,还是不由头皮发麻,也顷刻认清已然扬帆驶入没有回头路高度危险的航程。
胤禛来回踱步,烦躁地推开窗,只见花园裏稀稀拉拉几个佣人正在清理积雪,笨手笨脚的一个男仆正拿着落满灰尘的扫帚用力地挥舞着那棵大桂花树枝上的落雪,不由看得火冒三丈,朝那人大吼一声,挥手驱赶走所有佣人。窗外的世界这才得到了安宁。但雪却是被清理了一大半了,残留下稀疏光秃的树枝和灰败的杂草,一两朵仅剩的山茶花枯萎的花瓣蜷缩颤抖在枝头,也是失却了原有的颜色了。心中的不耐稍稍缓解,耳畔传来年羹尧急促的解释:“实在不是奴才故意隐瞒,而是还没来得及禀报主子。再者,西北边疆刚刚收获首次捷报,在这个时候诋毁大军,恐怕是任何人都不会做的事情。”
四阿哥的脸这才转了过来,“罢了罢了,想是被欺瞒实情蒙在这鼓裏的也必定不止我一人,我又何须与你着急成这样?还要死要活要摘脑袋的?”话没说完,自己倒是先忍不住笑了,年羹尧急忙顺势再表忠心,手指天地口述祖宗又发了好大一顿毒誓。接着才将在西北所见所闻一股脑儿的全说了。
干枯的描述为方不染田文镜和胤禛描绘出一幅惨绝人寰的画卷:接连的干旱导致更多人口的内地迁徙,愈加稀少的粮食已成为比黄金珠宝更为珍贵的东西。粮晌无法全部筹集的西北百万大军不可能让士兵们在流血冲杀的时候还饿着肚子,于是,抢劫当地百姓的事情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妇女的呼喊,孩子的哭泣,男人的嘆息,老人的哀嚎,汇聚成曲子的悲伤依然无法打动官兵们肆掠的坚定,延缓他们罪恶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