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
火还没烧到时冬暖的手上,先把他的脑子烧成一团浆糊。
危急关头,他急中生智,两个字像是魔咒闪现。
时冬暖脱口而出,
“小舅!”
像是魔咒生了效。
眼神惺忪的男人被唤醒一般,手指一松。
时冬暖趁机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听清呼唤,韩嘉榆坐直起来,因起身头疼得蹙眉,缓了片刻才抬眼看身边的人。
此时才清醒些许,韩嘉榆并不意外时冬暖的存在,盯着人看了会儿,才委屈地重覆:
“真的好热。”
在冬天发烧到觉得热,还只想吹冷风。
这种反应怎么想都不正常。
时冬暖劫后余生,深呼吸几轮,等缓过神,才蹲在躺椅边,耐心哄劝:
“因为你发烧了,才觉得热。你现在更不能吹冷风,我们进屋好不好”
听到这番话的韩嘉榆居然摇头!
“我给你敷退烧贴或者给你找冰块”
时冬暖又劝了几句,但生病的人哪怕清醒了点,还是倔强得很,根本不听话。
加上体型差是物理事实,时冬暖哪怕有念头,都没法真把韩嘉榆搬进屋去。
时冬暖只能教育小孩似的试图讲道理,
“你再这样下去,会越来越难受哦!”
“但是,热。”韩嘉榆固执地强调。
“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你进屋算是帮了我的忙,我也可以帮你一个忙。”
“什么都可以”韩嘉榆有点兴趣。
“什么都可以!”
韩嘉榆目光投落到院子裏,许久没说话。
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在认真思考。
时冬暖等着等着,忍不住猜测对方考虑这么久,究竟会提什么要求。
就在这时,韩嘉榆视线一转,手指顺势抬起,对准院中的一棵梧桐树枝杈。
时冬暖顺着指尖看去……
只见梧桐树的枝干上,窝着一只黑猫。
时冬暖记得那只猫。
那是这间民宿主人养在家裏的猫,因为安静又高冷,不会打扰顾客,主人就把它留下镇宅。
他们三人刚到,时姐还试图逗过它,结果它屁股一扭转身就走,根本不搭理客人。
眼下,梧桐树底摆了些猫罐头,猫草和毛线团,应该是韩嘉榆特地取来诱惑猫的。
结果就算祭出这些宝具,那黑猫还是不给一点面子。
“它要是听你的,我也听你的。”韩嘉榆的要求莫名其妙。
时冬暖还没逗过那只猫,只知道难度很大,但为了把某位病人骗进屋,他还是决定一试。
于是,他走到树下,伸长手臂,示意向黑猫讨个抱抱。
时冬暖还没想好要叫它“咪咪”还是“喵喵”,只是动了动嘴唇。
结果,那只高冷黑猫就娇俏“喵”一声,一跃而下,稳稳跳进时冬暖怀裏。
时冬暖:
“……”
韩嘉榆:
“……”
时冬暖把猫抱到韩嘉榆身边,想递过去。
结果,手臂刚靠近男人,那黑猫就敏捷地跳出去,消失在院中杂草裏。
时冬暖:
“……”
韩嘉榆:
“……”
“钓猫圣体”和“猫不理”对视一眼。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应该算它听我的……”时冬暖谈判。
“不算。”韩嘉榆果断。
“怎么不算它是因为你才跑的!”
“它没听你的让我抱,当然不算。”
病人耍起赖来,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难得见韩嘉榆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时冬暖顺势跟人斗了几句嘴,但越说越发现打不过病人赖皮的逻辑。
既然如此,干脆用魔法打败魔法。
时冬暖也撒娇,
“你这么大的人了,让让我嘛!”
“不让。”
时冬暖心一狠,一咬牙,开口,
“小舅!”
虽是同样的招式,但却是不同的打法。
这回时冬暖没了先前的迫切,尾音无意识拖长蜿蜒,含着几分娇嗲。
本迷糊闭着眼的男人闻声,长睫一颤,睁开眼睛,表情空了一瞬。
终于是彻底清醒。
时冬暖又唤:
“小舅”
韩嘉榆嘆气,抬手投降,说:
“让。”
“所以,可以进屋了”
韩嘉榆干脆起身,说:
“进。”
在外吹了一早上冷风的高烧病人,总算听话回屋躺在了床上。
虽说时冬暖百思不得其解:
那人执着了那么久的猫,怎么就没有自己一句“小舅”好用
进屋后的韩嘉榆,或许是因为温差,又或许是因为强行清醒,头疼得愈发厉害。
时冬暖想餵对方吃药,在床头柜面的私人药箱裏翻找起来。
于是,他看到了数种标註着“氟西汀”,
“劳拉西泮”,
“阿普唑仑”和“帕罗西汀”等的药盒。
时冬暖不懂这些药名,掏手机查了才知道,韩嘉榆的药箱裏,囤着的大多是抗焦虑或抗抑郁的药物。
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结果,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韩嘉榆註意到他表情,出声提醒:
“现在不用吃那些,帮我找找退烧药,写着阿司匹林的。”
“啊,好。”
倒好温水,伺候病人服了药。
时冬暖拉了椅子在人床边陪着,却不说话。
他记起初见那夜,韩嘉榆黑灯瞎火,独自在餐厅饮冷水服药。
若不是后来在他身边时表现太过正常,时冬暖险些忘了这人还得了厌音癥这种病。
他想问问他的病情。
可心情一时沈重,他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韩嘉榆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介绍:
“厌音癥,又叫‘选择性声音敏感综合征’,对特定的声音异常敏感,算是心理障碍。所以没有特效药,只能针对癥状见招拆招。”
时冬暖看向对方。
韩嘉榆平静陈述:
“癥状是焦虑,就吃抗焦虑的药;癥状是抑郁,就吃抗抑郁的药。像今天这样,癥状是发烧,就吃退烧药。”
“没有治疗厌音癥的办法吗”时冬暖忙问。
“有。要么需要专门住院调理,我没时间;要么使用心理学技术,我不算配合。”
“好辛苦。”时冬暖低头反省起自己的行为,越想越自责,
“我之前还一直在你边上叽叽喳喳地说话……你听着一定很难受吧”
韩嘉榆定定看他,片刻,反问:
“你觉得我是善良的人吗”
时冬暖想起这人对自己的照顾,忙不迭点头,
“是!”
韩嘉榆:
“”
随后,韩嘉榆又问:
“我应该说,你觉得我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吗”
时冬暖想起这人对自己的忍让,毫不犹豫点头,
“是!”
韩嘉榆:
“”
半晌,韩嘉榆再次改口:
“……你觉得我对别人,会像对你一样好吗”
这回,时冬暖想到了昨晚被吓得连滚带爬的壮汉,终于领会对方的意思,摇头,
“不会。”
“这就对了。”韩嘉榆强调,
“你不一样。”
生病的人声音低沈沙哑,带着虚弱的病意,却坚定得令听者动心。
韩嘉榆继续说:
“出于个人经历,刚开始我对特定的声音敏感,尤其是女性的尖叫或嘶吼,后面泛化为普通人的说话声会令我烦躁。
“再到后来泛化得更严重,非特定的声音都会令我不安,鸣笛声,振动声,打字声,甚至,音乐声。但……”
说到这裏短暂停顿,韩嘉榆直视时冬暖的眼睛,把话说完:
“但至少你的声音,从不曾让我难受过。”
时冬暖的眸光亮起来。
这种认可像是初春和煦的风,将少年的自责一扫而空,只余明媚的色彩留在他的表情。
时冬暖品了品,得寸进尺,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喜欢我的声音”
被少年的直球打得先是一楞,随后,韩嘉榆才迟钝地点了头。
不太坦率,却出于本能的默认。
得到答案,时冬暖瞇着眼笑,唇边的梨涡盛着甜蜜,说: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的声音!”
韩嘉榆表情木然,像是没反应过来。
没得到反馈,时冬暖也不在意。
他起身,说着要给韩嘉榆熬祛热的银耳雪梨粥,便暂时离开了房间。
留下韩嘉榆坐在原位,状似平静地等待。
直到本就虚弱的指尖脱力得发麻,韩嘉榆低头看去,才发现……
手指下原本平整的床单,不知不觉已被自己抓得皱成一团。
一锅粥熬了快半个小时,等时冬暖盛着出胶的小米粥回到房间时……
床上的某位病人又毫无自知之明地消失了。
“唉……”时冬暖无奈嘆气。
明明是那么大只的成年人,生起病来真的比小朋友还要小孩子气!
毫不意外地,时冬暖又在院边躺椅上,找到了贪凉的病患。
可这回看到睡着的韩嘉榆,时冬暖居然一时舍不得叫醒对方——
因为他看见那只高冷的黑猫,居然盘在韩嘉榆赤着的后颈肩侧处入眠。
也就是青年肩膀宽阔,盛着那只猫,才像托着一条墨色的围脖。
时冬暖不禁莞尔:
小猫猫在大猫猫身上一起睡觉呢!
此时目睹一人一猫融为一体的画面,时冬暖才意识到,韩嘉榆有多像一只猫——
初见时高冷得很。
熟悉之后又黏人得紧。
在外是威风凛凛的大狮子。
睡着了是只人畜无害的乖巧大绒球。
时冬暖不再剥夺这人偷凉的权利,他找了条厚实的毛毯来,给韩嘉榆盖上。
过程中韩嘉榆被惊醒,看清是时冬暖,便放松警惕。
时冬暖指挥他喝粥,韩嘉榆也昏昏沈沈地照做。
饱腹加药效,韩嘉榆很快又起了困意。
时冬暖安静在他边上坐着,陪人睡着。
偶尔毯子滑落了,他就给他提上掖好。
两个人,一只猫,一处静谧庭院。
他们共享了这一年最后一个白天。
韩嘉榆小睡一觉,醒来时,脸色已经好转不少。
时冬暖和韩嘉榆说话,对方也逻辑清楚条理清晰,与方才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餵过药吃过饭忙活完,天色已晚,不到一个小时就是农历新年。
时冬暖确认病人无恙,就惦记起自己未竟的取材事业。
他再次穿上外套准备出门,韩嘉榆瞥见,便问他。
“要跨年啦,我还是想去拍拍照片!”时冬暖解释,
“金陵村风景本来就独特,天上放烟火,地上是灯火,一定特别好看!”
不知是不是红色冲锋衣反光衬的,少年的脸颊映着红彤彤的光。
看起来精神饱满,又分外可爱。
韩嘉榆一听,准备换衣服,
“我也去。”
“那可不行!”时冬暖摆手,
“你还生着病呢!而且过年外面会很吵,对你病情更不好!”
“你不放心我”
“当然啊!”
“我就能放心你了”
“啊”
时冬暖当即想起昨晚发生的意外。
大年夜虽然热闹,但人多嘈杂,反倒可能成为犯罪滋生的温床。
他担心韩嘉榆,同时韩嘉榆也在担心他。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令人安心。
时冬暖细细考虑,还是不放心韩嘉榆的病情,于是走到对方面前,招手示意人弯点儿腰。
韩嘉榆照做,手臂撑在膝上,微微躬身。
身高差距被缩短。
时冬暖抬手,将手心覆在男人英挺的额头上。
掌心触到的热度温暖。
他看见男人的睫毛先是颤了颤,随后掩上眸子,遮蔽了目光。
时冬暖探不出来对方体温是否异常。
大概因为刚吹过风,他自己的手很冰,存在误差。
“你再蹲下来一点。”时冬暖说。
韩嘉榆没睁眼,听到指令微一蹙眉,还是照做了。
眼见对方的脸几乎与自己平视,时冬暖这才伸出双手。
两只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他将额头抵上去。
额头贴着额头。
鼻尖对着鼻尖。
时冬暖的前额有相当的热度渗透过来。
那来源于眼前人的体温。
温度差不多。
“确实退烧了。”时冬暖撤开一步,爽朗道,
“好吧,那允许你跟我一起去。”
韩嘉榆睁眼,直起腰,没说话,点头。
随后,时冬暖回自己房间取单反相机。
取物的过程中,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探体温的方式,或许有点不妥。
哪怕是他现在这么大了,时青禾有时没找到体温计,着急了也会这么测。
这个行为被他潜意识判定为无害,加上对韩嘉榆不设防备,所以当时就没有斟酌。
现在覆盘,时冬暖才心虚地挠了挠鼻尖,
“都是一家人,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另一边的韩嘉榆当然不会介意。
他只是许久才吸进一口气。
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因无意屏息许久而空乏的肺,终于再次填满了清新空气。
二人很快出门。
花了点儿功夫,时冬暖和韩嘉榆终于在村边的山头找了个半崖。
居高处本就是绝佳的观景点,加上又远离人群因而安静,恰好完美满足二人的需求。
他和他决定在这裏度过这一年最后十几分钟。
出发前,少年对金陵村大年夜的描述,非常具有画面感。
而春夜实际的古村景色,确实如他想看到的那般——
山野晚风吹动遥远的村中灯笼。
古香古色的村落建筑间点缀着不夜的灯光。
喧嚣热闹的人声传到数百米外的山崖上,削去了刺耳,只留下生活气息。
眼前的风景太漂亮,时冬暖兴奋地举着相机,连续拍摄了好几张。
韩嘉榆则坐在他身后,安静欣赏。
上蹿下跳地拍完照片,等时冬暖终于累了,离零点也没多远了。
他和韩嘉榆并肩坐着,各自按起手机。
快到零点了,时冬暖正编辑着定时贺年短信。
一条给老师同学们的群发,两条给时姐和丁当当的定制……
至于身边的人,那就不发了,直接当面说吧!
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23:59:56.
57,
58,
59……
即将跳转到00:00:00时,时冬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几乎同时,身边的韩嘉榆也看向他,与他对视。
时冬暖启唇,
“新年……”
咻——
嗙!
零点的烟火鞭炮声骤响。
时冬暖註意不在此,被突兀的声音吓得肩膀一抖。
等他反应过来,对上眼前人漆黑的眸色,心裏突然一惊:
自己都吓一跳,那得了厌音癥的人不是更害怕!
时冬暖的手不受驱使地探过去……
捂住了韩嘉榆的双耳。
绚烂的烟火在二人背景形成明灭的光影。
时冬暖捂紧韩嘉榆的双耳。
他和他的表情都略微错愕。
喧嚣被隔绝。
躁动的心跳声更加明显。
“唔……”
二人位置本隔着段距离,现在时冬暖上半身拉近,下半身仍坐,半个身子都悬空。
他无处借力,低哼一声,还是没坚持住,跌了过去。
于是手肘顺势撑上了对方的胸膛。
肌肉的触感柔软又坚实。
冬夜的山风莫名变热。
刮得他脸红心慌。
时冬暖反应过来,想要把手收回来。
可韩嘉榆却在他撤回之前,先抬起一只手,压在他手背上。
大手迭在了小手上,微微施压,不让人收回。
韩嘉榆蹭了蹭他的掌心。
耳缘和鬓角似有若无在他掌心搔着痒。
像一只醉了荆芥的猫。
撑着对方胸肌的手肘陡然失力。
时冬暖愈发撑不住,身子更软,腰又塌下去。
于是二人鼻尖的距离更短。
彼此的呼吸频率互相扫在脸上,令人意乱。
“呜……”
时冬暖无意识发出一声嘤-咛。
咱就是说,这个距离,这个姿势,是不是太犯规啊!
想调整坐姿,又不敢撤回帮人捂耳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