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然
季星然不知道睡了多久。
厚重的窗帘紧闭,让人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留一盏暖黄夜光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季星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醒着还是梦着,他感觉他刚才看到了很多东西,好像有小麋鹿,好像有他的爸爸妈妈,模模糊糊的,飞快闪过,他想抓住,想看清楚,拼尽全力却是徒劳。
季星然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
那张椅子还在,但是房间裏却只有他一个人了。
季星然瞬间清醒了。
路先生去哪裏了
无边的寂寞突然将他吞噬,季星然感觉他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乖宝……”房门突然被打开,路归舟走进房间,话完没说还突然就卡壳了,他视力极好,大步流星走到季星然床边,皱着眉,轻声问,
“怎么哭了”
季星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而后路归舟出现在他的视线裏,他楞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路归舟伸手抚上他的脸,为他拂去眼泪,温暖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季星然将手从被子裏拿出来,覆盖在路归舟的手背上,声音有些沙哑:
“路先生,你去哪裏了”
“出去接了个电话。”
路归舟无奈又心疼,听说人生病的时候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会变得脆弱,之前他抱着怀疑的态度,现在他知道这是真的了。
“你以后不要随便离开我嘛。”
季星然软着声音,脸也轻轻蹭着路归舟的掌心,与其说是提要求,不如说是在撒娇。
路归舟对正在生病的脆弱的小孩百依百顺:
“好。”
路归舟一直观察着季星然的一举一动,看着小孩已经缓过来了,才收回手。
“乖宝,吴叔来看你了。”
路归舟话音落下,门外就传来了季星然熟悉的声音。
“乖宝。”
季星然双眸一亮,看向门口:
“吴叔!”
“叔听说你生病了,担心得不行,赶紧过来了。李姨也知道了,熬了汤,让我带过来给你。”
吴叔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季星然在睡觉,他便在客厅等着。路归舟过来看季星然的情况,他也想跟过来看一样。
只是刚才路归舟开门后,他看着情况好像不太对,不太适合他出声,于是,他就安安静静在门外等着,直到此刻季星然看到他才进来。
刚才还感觉被全世界抛弃的季星然这会儿又感受到了暖暖的关爱包围着他,黑暗的世界一下子被染上了色彩。
季星然和吴叔说着话,路归舟回书房工作。
今天几乎一天都没处理工作,已经有很多文件积压着等他处理和签字了。
季星然睡了一天,和吴叔聊了一会儿,就到了晚餐时间。
吴叔在厨房裏把李姨做好的饭菜分好准备上桌,季星然想去帮忙的,吴叔没让,他只能坐在沙发上,视线一直时不时朝书房望去。
“乖宝,吃饭啦。”
季星然坐上餐桌,路归舟还没出来。
“路先生不吃吗”
吴叔:
“我已经给小少爷发过消息了,他没有出来的话,应该是在忙。”
忙得吃晚餐的时间都没有呀。
季星然在嘆了一口气,虽然确实有点饿了,却完全不想动筷子。
“我想等路先生一起吃。”
吴叔笑了一下,他是高兴见到季星然和路归舟感情好的。
但是过了一会儿,书房完全没有动静。
吴叔还是更加挂念季星然的身体。
“乖宝,小少爷忙起来是不关心时间的,你先吃吧。”
季星然看着书房的方向:
“可是,我想和路先生一起吃。”
吴叔面不改色,脸上依然是慈祥的笑意:
“行,乖宝等,叔也陪你一起等。”
听到吴叔这么说,季星然果然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可以自己饿着肚子等路先生,但是他不能让吴叔也饿着肚子呀。
季星然拿起筷子:
“吴叔,那我们先吃吧。”
吴叔轻而易举就拿捏了季星然的心态。
他拿起筷子,笑呵呵道:
“好,乖宝陪我一起吃。”
“乖宝,喝碗汤,李姨特意给你炖的。”
“乖宝,这是余大厨给你卤的鸡腿,可香可入味了。”
“乖宝,青菜也要多吃点。”
季星然本来想着先和吴叔吃一点,留着肚子等路归舟一起吃。
但在吴叔接二连三的攻势之下,季星然不知不觉将肚子彻底填满了。
吴叔仿佛不知道季星然心裏的想法,只是一个单纯关心小孩的长辈:
“乖宝吃饱了吗”
季星然点点头,有些无奈,却也觉得很暖。
吴叔真的好像他的长辈,真切地关心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那就好。”吴叔起身,
“我给你切了水果,放在厨房,你等会儿,过半个小时左右,记得吃。”
吴叔又唠叨了好一会儿,让季星然註意身体,也没久留,就回湖湾别墅了。
睡了一天,季星然已经退烧了,吃过晚饭,虽然身体还虚弱,但也已经精神不少,此刻,他的烦恼就成了要不要叫路先生出来吃饭。
虽然真的很担心路归舟的胃,但是季星然不太敢打扰路归舟的工作,路过了书房好几次,也不敢敲门进去。
晚上八点多,季星然已经是第9次路过路归舟的书房了,他站在路归舟的书房,第无数次犹豫要不要敲门,叫路归舟出来吃饭。
于是,等路归舟结束一场线上会议,准备出书房接一杯水时,打开门,一个人影扑向他。
路归舟下意识展开双臂,稳稳地接着他,将人抱紧了,过了几秒,嘴角上扬,逗他:
“投怀送抱”
季星然就感觉好像偷听被抓包一样,虽然他并没有偷听。
正窘迫着,听到路归舟的话,脸一下就红了:
“没有,正想敲门呢。”
季星然站太久了,有点累,他就靠着门,想着即便这扇门隔音再好,他都贴着门了,路先生要开门的时候他肯定能听到。
思路是没错的,就是他走神了,完全没註意门那边的动静,门一开,失去支撑力,就这么一下栽到了路归舟的怀裏。
好吧……忽略掉他的心路历程不谈,还真的挺像投怀送抱的。
路归舟怕真的把小孩惹急了,很好心地放过了他,回归正题:
“是找我有事吗”
季星然站直了身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路先生,都八点多了,你还没吃饭呢。”
路归舟挑了挑眉:
“所以,是来叫我吃饭的”
季星然点点头:
“对呀,我想敲门叫你,但是又怕打扰你工作,都路过你房间好多回呢。”
路归舟一下子心都被软化了,这小孩也太乖了。
他揉了揉季星然的脑袋:
“下次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敲门叫我,不用担心这些。”
季星然双眸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真的吗,路先生”
路归舟微微颔首:
“当然。”
季星然感觉一下子感冒都好全了,高兴得需要找点事干:
“路先生,那快来吃饭吧,我帮你热!”
路归舟被季星然拽着到餐厅,又被按着肩膀坐下,还被送上了一杯热水,坐在餐厅看着季星然在厨房裏忙活。
热菜很快就被送上桌,季星然也没离开,坐在路归舟对面。
“晚餐没吃”
季星然摇摇头:
“吃了。”
他倒是想一直等着路先生的,但是吴叔不高兴了,他拗不过。
路归舟挑了挑眉:
“那是饿了”
季星然笑着:
“没有。就是晚上没有和路先生一起吃,现在想补回来。”
餐桌上,吴叔一直劝他,说这饭菜,这盅汤是李姨辛辛苦苦做了好久的,他不多吃点,李姨多伤心呀。
然后,不知不觉,他吃了好多,一点也吃不下了。
路归舟不置可否,心裏却已经在暗暗打算,以后如果和季星然在一起,还是尽量在饭点吃饭比较好,不然小家伙吃饭都老惦记着他,吃不好。
“既然要补回来,你也别只看着我吃了。”路归舟抬了抬下巴,看向厨房,
“吴叔给你带了水果,都已经切好吧,拿来吃吧。”
“对哦,我都忘了!”
吴叔走之前和他说过的,让他过一会儿再吃水果。结果他光想着怎么叫路先生吃饭了,都忘了这回事了。
季星然跑回厨房,端着两个果盘出来。
季星然将其中一盘放到一旁:
“我吃一盘,这一盘留给路先生等会儿吃。”
路归舟笑道:
“真乖。”
灯光柔和,洒下温暖的金色光晕,空气中仿佛都是暖融融的甜香。
季星然吃下果盘裏的最后一颗草莓,犹豫着开口:
“先生,我想取一个名字。”
路归舟顿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喜欢我们叫你‘乖宝’吗”
“不是的,我……我是不想让路良哲这样的人这么叫我。”季星然摇了摇头,神色又有些落寞,
“但是,他问我要叫我什么的时候,我也不知道。”
路归舟在心裏嘆了一口气,心裏好像被揪了一下,有些酸疼。
“会想起来的。”
季星然郑重点头:
“嗯,路先生说会,那就一定会的。”
路归舟也吃好了,他放下餐具。
“乖宝想取什么名字,有想法吗”
季星然摇了摇头,然后双眼发亮看着路归舟:
“路先生,你给我取一个字怎么样”
路归舟楞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
取名字,是有特殊意义的。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名字。但是对于季星然来说,他那么向往温馨的家庭,他也很在意别人对他的称呼,名字对他来说,不仅只是一个代号,在他眼裏,名字更是取名的人对他的爱的象征。
现在,季星然说,让他给他取名字。
路归舟神色也郑重起来,开始调动自己的知识储备,认真思考。
季星然撑着下巴看着他,即便路归舟思考了很久,他也不催促,甚至觉得很高兴。
路先生想了这么久,说明路先生真的对他很上心,就算不是正式名字,没有随意对待呢。
路归舟确实是在真情实意地思考。
乖小孩对他这么信任,那双漂亮湿漉的眼睛这样认真地註视着他,他又怎么敢随意对待小孩的真心。
路归舟眉头紧锁,脑海裏浮现无数寓意美好的字符,又被他一个一个划去。
良久,路归舟斟酌着开口:
“‘昭’字怎么样,日字旁的那一个字。”
季星然看路归舟看得出神,他突然开口,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眨了眨眼。
路归舟以为他不理解,继续解释:
“‘昭’代表着光明,我希望你未来的路是光明的。我也希望你永远发着光,永远笑容灿烂。”
在路归舟看来,季星然本身就是光,那么闪耀夺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希望季星然永远发着光,永远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能接近他。
季星然理解了。
是很美好的一个字,含着取名的人对他的无限祝福。
季星然的眼眶突然有些热。
他郑重地点头,目光如炬,小声念着这个字,好像要把这个字刻入骨髓裏。
他嘴角上扬,欢欣溢满,好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路归舟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你是想我叫你‘乖宝’还是‘小昭’呢”
季星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这倒是个新问题。
但是季星然并没有思考太久,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淡去,抿了抿唇,好像有点害羞,声音也小了一些。
“乖宝。”
路归舟压下拼命上扬的嘴角,假装没听清,露出疑惑:
“什么”
季星然稍稍提高了一些声音:
“乖宝。”
说完这两个字后,低下头,不敢看路归舟的视线。
明明这个称呼已经听习惯了,路先生,吴叔他们都是这么叫他的,但是当自己念出来时,感觉实在是太羞耻了。
路归舟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无法克制了,他笑着,轻声说:
“乖宝。”
明明已经听路先生叫过很多次这个称呼了,季星然却觉得,这次好像格外不一样。
路先生的声音就好像一朵柔软香甜的棉花糖,将他包围,团在棉花糖的糖心,甜蜜得令他沈溺其中,几乎要将他溺晕了过去。
季星然是个控制不好自己表情的人。
路归舟看着他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实在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他柔软的脸颊,而后满意地点点头,滑嫩软弹,手感还是这么好。
季星然被这一下捏得如梦初醒,他下意识抬手捂着自己的脸,脸颊染上薄红:
“路先生,你在做什么”
路归舟面色如常:
“你脸上有东西。”
季星然自我怀疑起来,这样吗……是他大惊小怪了。
翌日。
季星然睡到了自然醒,走出房门时,路归舟已经吃好了早餐,端着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
季星然看到路归舟身上的衣服。
“路先生,你要出去吗”
路归舟微微颔首:
“要去公司。”
季星然走到路归舟旁边坐下。
之前从来没有和路归舟一起待这么久,现在,他有点舍不得路归舟离开了,只想再多靠近他一些。
路归舟示意季星然看向厨房:
“厨房保温箱裏有早餐。”
季星然点点头,没有行动:
“好的路先生,我等会儿就过去吃。”
他想等路先生走了再去吃,现在只想多和路先生待会儿。
路归舟也没有催促,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
“等会儿我去公司了,你无聊可以看电视,电视有点播功能。”
他靠近季星然,告诉季星然电视怎么控制。
“财经早班车,路氏集团内部人事变动,一众子公司经理被免职或辞退,股价动荡,股民惶惶不安……”
电视裏传来声音,穿着干练的女主持口齿很清晰,她背后的动态画面上是一个皱着眉头的男人。
季星然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认识这个男人,是路良哲。
季星然还想继续看女主持人分析,画面却突然跳转到了电影频道。
季星然楞了一下,转头看向路归舟。
路归舟神色如常,仿佛换臺的人不是他。他还在认真地教季星然怎么用家裏的电视,好像对刚才的新闻丝毫不关心。
“按这个键,就可以跳到电影频道,然后再选中这裏,就可以搜索你想看的电影,或者别的。”
季星然却不能不在意,他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直接问:
“先生,刚才那个新闻,路良哲……”
说到这,季星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路归舟动作一顿,心裏有些无奈。
这局面就是他亲手安排下的,当然不意外。
只是他完全不想让季星然接触到这些事情,以他对季星然的解,这小孩多半又要多想,然后消耗自己过于细腻的情感。
路归舟叮嘱了吴叔等可能会和季星然又接触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他自己翻车了。
路归舟在心裏嘆了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季星然,而是说:
“刚才教你的,你学会了吗”
季星然点了点头。虽然刚才一直纠结在意那则新闻,但是只要是路归舟说的话,他都会认真听。
“路先生,那个新闻是怎么回事”季星然虽然看出来路归舟不想说,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就是公司的正常人事变动,早就安排好了的。”
路归舟不想让季星然想太多。
季星然虽然不知道公司管理,但他不是不上网,自从有手机后,除了看烘焙教学,他也经常刷各种杂七杂八的内容。
正常的人事变动怎么会造成刚才新闻裏说的那么严重的后果呢
“可是新闻说,股价动荡……”
“新闻总是夸大其词的。”路归舟看着季星然紧锁的眉,心裏升起几分不悦,只想抚平那看着很不舒服的褶皱。
路归舟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一边抚着,还一边假装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