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宥赶到东市时,他曾参与比试的擂臺已经冷清许多。
他寻元绥的身影未果,心想一个时辰过去,人也应该走了,于是向着四周的小贩捎了口信,帮忙留意元绥的出现。
而他正要走时,有人以扇挡住他去路。
“梁公子让我好等,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受不住吗。”温萧书收回了扇,似笑非笑道。
上元节夜不辞而别的人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梁宥第一反应是排斥的,他对温萧书所知甚微,而温萧书屡屡主动接近似乎知道些有关他的什么,且温萧书又是个心思缜密难以捉摸的笑面虎,这让梁宥有危机感。
梁宥不大喜欢与这类人相处,这类人谁也不愿相信谁也都能够利用,他们不会付出真心,因为谁都是他们怀疑的对象。
梁宥道:“元大人没来吗?”
温萧书反问道:“大人劳碌一夜,又早早来此等候某人,吹了半天的寒风,还不许歇息了吗?”
今日明丽得过分,甚至还有些热意,一个时辰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并不会像温萧书口中寒凉,一番挖苦话,梁宥无处反驳,自知理亏,不争口舌之快,坦诚道歉。
“抱歉。”
事实上温萧书骗了他,元绥根本没来,一开始要来的人是温萧书,而温萧书也有意推迟一个时辰来到,哪知道梁宥竟是睡过头,反叫他还多等了段时间。
这句应该温萧书受着的歉意,温萧书可不领情。
“敷衍又毫无诚意的客气话,说与我如何呢,梁公子若有诚心,怎叫人独受一个时辰的风寒,换作我,那一时辰是怎样都睡不好。”
梁宥听闻他人言说,温萧书生了一副好嗓子,每每听着他说话觉得十分享受,这句话固然没错梁宥也很讚成,那些人还有一句也是梁宥讚成的,这副好嗓子搭上了个毒嘴巴,每每听着就像身上不留几个子儿的酒鬼只喝得起渗了水的酒,明知话不好听,但因着声音好听就叫那句阴阳怪气给完完整整听了去。
梁宥现在就有种自己扇了自己嘴巴的错觉,因为是自己扇的,所以温萧书说得不好听他也很难记仇。
见他动作,梁宥不由出声道:“这是去哪?“
温萧书已抬脚迈出几步,他转身,有意挑衅道:“梁公子还怕我不成?”
怕?
梁宥对于“怕字”可谓达到敏感的程度,尤其一旁乐洵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温萧书身边,日光斜照而来,衬得他半边阴影下的侧脸深邃。
“何曾胆怯过。”
留下两人神色莫名无语凝滞,扬长而去。
温萧书带着二人领进牌匾上标着“醉春院”的地方,外观装潢大气,二人未察觉不同寻常。
刚踏进门槛,那眼尖的小厮挂着谄媚的笑容立刻迎了上来,温萧书摆摆手,小厮授意退下。
绕开长势喜人的杨柳,汩汩流淌的泉水,男男女女的欢笑伴着丝竹之乐渐渐大了。
越到裏处,梁宥越觉此处不是正经说话的场合。
看臺上数道屏风掩去女子真容,有灯光打照,衬得女子身段娉娉袅袅,时而有红帛飞出,予人无限遐想。
看臺下布满酒席,女子或趴伏在男人怀中或被拥入其中,男女间举止轻浮大胆不知避讳,哪是寻常正经地会有的场面,明显是温萧书领着他们二人进了风月之地。
乐洵涨红着一张脸,眼神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裏放。
他咕哝道:“来这干嘛呀?”
“小公子是第一次来吗?”有姑娘主动搭话。
醉春院的姑娘并未过分地裸露肌肤来吸人眼球,偏偏全身透露着一般女子没有的风情媚意。
当她和你说话时,一双媚眼如丝含情脉脉地瞧着你,仿若世间唯有你与她二人,她完完全全依恋着你。
这些姑娘们身上没有俗气的脂粉味,不知抹了什么香,迷得人七荤八素脑子都不清楚了。
从未受过异性大胆直白的挑逗,乐洵显得局促不安,他不自然地挠着头,大脑停止运转,模糊不清道:“应该吧。”
惹得那姑娘哈哈大笑,弄了不小的动静。
回首瞧着那张脸上可疑的绯红,梁宥严肃问道:“你多大了?”
乐洵恼羞成怒,很是不忿道:“再大也是第一次见,我来多了肯定不会这样。”
乐洵不知,举足无措的人不止他一个,梁宥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也很苦恼迎上来的姑娘。
他曾见过不少美人,但都是恶妖变作的,一斩一个丝毫不留情,而这裏的姑娘可不是吃人的妖兽,一窝蜂拥上来的场面,对于惯用武力解决困境的梁宥来说,实在难以招架住。
总是当作未闻不予理睬,也不是个解决的法子,梁宥不禁道:“温萧书,你要带我们去哪?”
“往前走便是了。”温萧书回道,并觑了他一眼。梁宥心想那一眼肯定是在笑话他。
三人身旁总有姑娘经过,她们识得温萧书,会客客气气地唤一声温公子,梁宥还註意到,她们好像知道温萧书有洁癖皆会有意地避开温萧书,看来温萧书常来此地。
梁宥不觉得温萧书是流连于风月之地的花花公子,但他表现自然,面露愉悦之色,似是沈浸其中很是风流。
唯有一个哭得梨花细雨的姑娘捧着一支断钗经过,忘记了唤一声。
温萧书轻声唤住她,从绣着缠枝纹的袍袖下递了个玉鸳鸯金凤珠簪过去。
“第一次见着它,就觉得与阿芜姑娘适配。”
唤作阿芜的姑娘欢喜接过,娇羞地道了声谢。
另有姑娘艷羡不已,佯装不满道:“温公子你可不能偏心啊,怎么什么好处都只想着阿芜呢。”
温萧书笑道:“青儿姑娘怎知自己没有,那我叫人放在□□的东西都是白准备了不成?”
“是青儿的不是了,温公子平日裏疼爱大家,胭脂水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样样都有,便是稀奇的玩意也会送过来,又怎么会忘了我们。”
“还望公子容青儿失陪,那么宝贵的东西怎可丢在□□不管,公子的心意应当好好收起来才是。”
姑娘们喜笑颜开,欢欢喜喜地赶去□□。
香味散去,二人如释重负,轻松不少。
温萧书不客气地低笑出声。
梁宥刚想说什么,被张藕荷色罗绣花卉纹手帕覆了脸,他下意识接住妨碍他视线的物什,抬眼望去,是一个紫裳女子捂嘴偷笑离去的背影。
那一下,他察觉到来自四周男客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