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下恶念
屋檐下留了三盏明角灯,细长的黄穗随夜风飘荡着,瞧得久了,男人无端生出痒意,好像那黄穗真的有轻拂过脸庞。
这裏有些阴森得可怕。
他是一只无处可去的游魂,青面瘦影,比鬼更似鬼,却惧怕长夜孤冷。
他拢紧衣领,抵不住寒风灌入残破的布衫,这副身体患有严重的痨病,受不得丁点风寒,很快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没有血色的脸上憋出一片薄红。
先前生起的胆怯之意在他咳得死去活来后荡然无存,他面上显现决绝之意,毅然决然迈向紧闭的大门。
“叮——”
似乎是他踏进无形的地界,触发某种隐秘的机关,檐铃吹响,他如惊弓之鸟跌坐在石板地上,眼前的大门缓缓打开……
·
一处不为世人知晓的宫殿内,在水池中央供养着一棵树,这棵树明明是在生长却显枯败之相。
水池边上的男人敞露半个胸膛在外,一眼不眨地留意着巨树的生长,他日日常来此地观察着巨树的变化,亲眼见证一棵幼苗逐渐长成三丈高三人合抱粗的大树。
大树还在生长,还需要更多的养分,它最终的模样不仅仅这般大小。
宫殿上方是空的,为了方便这棵树的生长。修肃心想,照此速度下去,这棵树不过几日时间便会穿过宫殿。
女人自转角处屏风后出现,她走起路来很有韵味,像是陈年老酒散发着诱人的醇香,不管是男女老少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名叫修肃的男人最见不得她在哪裏都这副狐媚样。
他又瞥了眼她手上的琉璃瓶,毫不客气地讥刺道:“不要什么阿猫阿狗的恶念都要收去,圣树岂能与你般歪瓜裂枣都下得了口。”
圣树便是眼前的这棵树,不同于世间任何一棵树,吸取恶念而生长。
李月姝朝其抛去媚眼,尽显俏皮可爱,成功引得修肃黑脸,轻笑间,李月姝已经步移至池边,琉璃瓶内的深色液体缓缓流淌进水池,与正常的池水分隔开,自成一股如一尾鱼儿向水池中央游去,最后由圣树吸收。
李月姝倒入的液体由恶念形成,一些特定的生灵天生拥有强大的恶念,她、修肃还有其他人以实现愿望的名义来接收这些生灵的恶念,最后倒入池水中,成为圣树的养料。
圣树上散发出奇异的色彩,覆消散不见,肉眼可见地被拔高几寸。
李月姝眉眼微弯,“看来收获不错呢,不知修肃大人也有这般多吗,若是少了,我会为修肃大人心疼的。”
修肃冷哼一声,久远的铃声送入耳畔,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是该去好好招待客人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笔,虚空画了张覆杂的符文,浓密的白雾包裹住他全身,转眼间消失在李月姝的眼中,出现在千裏外的屋宅内。
连阿难东张西望着,一步也不曾停留,自他双脚踏进大门,大门自主闭合,任他如何扒拉都无济于事,他已然没了退路。
“这位客人,是来实现愿望的吧。”
连阿难悚然一惊,那道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分明刚刚经过那什么也没看见,在那裏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客人是来实现愿望的吧。”
声音逼近至身后。
“客人,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一张面目逼至眼前,庭院内所有灯盏倏地亮起,对着的虽是张正常的人面,连阿难还是被他突然的逼近整得心神悸动。
“跟我来吧。”
鹅卵石铺就的径路上,沿边摆着两排点燃的白烛,修肃要连阿难走在这条路上,让连阿难不禁生出了在奠基自己的错觉。
连阿难僵住不动了,天空忽作鹅毛大雪,朵朵雪花落在他身上,原来是白花花的纸片,他恐慌地想到,这是一条死亡之路,带他走的人是勾魂使者,他要领他去地狱,不能跟他走,快跑,快跑!
连阿难的脚却是被缠住了,向前不得向后也不行。
“怎么了?”
身前的人转身望向他,关切地询问他的状态。
他看着那张亲切的面庞,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得到抚慰,一时间不害怕了,这时再定睛瞧去,原来一切都是幻觉。
哪还有瘆人的白烛,明明是喜庆的红烛,哪还有飘散的纸钱,明明是漫天飞舞的花瓣,哪裏是夺取性命的地狱,明明是实现他美梦的仙境。
修肃见他傻乎乎张望的样子,不禁笑容更盛。
“每一个来到这裏的人,都会和你一样高兴得都痴了,因为在这裏,离你们的愿望就差一步之遥,你看,再往前,走到小亭中央那就是最后一步了。”
听到修肃故意透出的信息,他回首激动地问道:“他们的愿望都被实现了吗?”
然而身前空无一物,他四处搜寻着修肃的身影,知道修肃是他的恩人,心中愈怕他的离开。
“你不能走,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啊。”
“就在这裏,他们的愿望一一被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