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人来了,是元大人带着疾兵来了,我们有救了。”
人们如获救星,狠狠松了口气。
琴音更快了。
而此声又有乱人心神之效。
长街覆满了鬼影,它们高大的身躯能够掩盖天地,于是整个天地都黑了。
“为什么到这裏琴声更大了。”
浓雾中梁宥眼皮一跳,他怎么看见了乐洵,乐洵可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没了他的庇护,这小子逃跑起来比谁都快。
“你怎么往这跑?”
大街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乐洵楞是从中听出梁宥的声音。
“有人叫我们朝这逃。”
正如他所言,那些本该退散的百姓皆回来了。
元大人大喝一声:“全力掩护百姓,务必无死无伤。”
铿锵有力的声响响彻所有疾兵双耳,下一刻三十疾兵又撕开一片光亮。
元大人仅携三十疾兵而来,只因她有十足的底气。
而乐洵话落后,他也陷入困境。
他身体本能地要起阵庇护自己,而鬼影可于一息间欺至眼前,那时乐洵已能窥见自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结局。
千钧一发之际,黑夜迎来了雪。
是有一支碧青长笛穿透鬼手,乐洵重见天日。
入目的一丈白,那一瞬似有仙人踏雪而来,清冷的面孔转瞬即逝,衣袖下的碧青长笛翻转之间,唯余鬼哭狼嚎声。
来人白衣胜雪,神情淡漠,裸露的皮肤比衣衫还白,他以白纱覆眼,在重重鬼影、狰狞嚎声中,仿若世间至纯的谪仙。
实际上,在他来之前已有疾兵註意此方,但是“仙人”的动作要更快。
“仙人”抬眸望向华灯之上的抚琴之人,随即那支碧青长笛置于无甚血色的唇边,一段悦耳笛声响起,“仙人”自然垂下的宽大素白广袖同着过长的白绫,一齐在无端生起的微风中飘扬。
悠扬婉转的笛声似高山之巅的清风习习,幽谷之间的流水潺潺,笛声在远处却萦绕在耳边,其中熟悉的清冷让梁宥似有所感地回头。
迟溪?
是那张熟人的面孔。
迟溪擅长乐理,曲调空灵婉转却是山中妖兽的噩梦,由他与弹琴者对峙再合适不过,眼下被称为元大人的刀疤女人已然能够完全控制场面。
他就要走,险些踩到人。
是一个少年,维持着趴伏的动作,头不和谐地昂得高高的,看起来是被什么迷了眼。
少年一身打扮并不显眼也绝对不容易忽略,而梁宥确切方註意到他。
他的存在感太弱了,又过分地安静,与周遭背景完美地融为一体。
四目相对之时,梁宥知道自己做了回唱戏的角。
当入神的少年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他再作一副惶恐无所适从的模样已然迟了,明明浑不怕却强作出胆怯的表情,太违和了。
少年明显也意识到这种违和感,他头一回放弃伪装挺直身子,鬼影纵横的长街上,人们惊叫着逃窜,唯有他反应平平视若无睹,面容上不见半点情绪波动。
但仔细看着眼,却是亮亮的。
“叫什么?”
他的眼粘在梁宥的剑上,是在问剑名。
梁宥见他有趣,搭上了话:“归一,怎么样?”
少年低低地重覆一遍:“归一。”
然后直白地肯定道:“好剑。”
放在往前,梁宥会兴起教他一二,现在的梁宥在意残卷,不愿做过多无意义地停留,舍了张符给少年。
少年受了符,他知道手上的是张保命符,不知怎地最终还是藏在胸前。
符没温度,那夜他却觉胸口滚烫,即使回去又没根没据地挨了罚,浑身的火辣辣比不得心中半分炙热。
长街上的激战还在继续,隐隐有了平息的趋势。
迟溪的笛声宛若空谷飞泉,与孔明灯上诡异的琴音对抗,不稍一会儿,他的指尖已微微发白。
两道声音于无形中激战,场上挣扎的鬼影足以体现此战的激烈。
缓缓动人的笛声以扩散之势试图包住琴声,怎料琴声竟还能拔高音调,如狂暴的野兽挣破了笛声的束缚,但再下一刻笛声加固的大网再次罩住野兽,双方完全呈现谁也不让的僵硬死局。
可再加上元大人率领的疾兵,弹琴者明显力不从心。
一旁乐洵见两个乐修打得难舍难分,心道不就是奏曲嘛,他也会奏,过去在族内他被推举为“泰斗”级别的人物,可是不能轻易出手的底牌的存在,只要他出场,必叫对方无地自容。
乐洵在满地破败中,一眼相中了锣。
“砰!”
突兀的杂音混迹其中,起先并未引起多少水波。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杂音开始成调。
“砰砰砰砰!砰砰砰!”
乐洵在独创属于自己的节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乐洵因为兴趣使然研究过乐修,清楚乐修的音攻需要充沛的情感,只要有丰沛的情感便能进行乐攻,而乐洵最不缺的是情感。
温萧书捂住两耳,琴声扰人心神,而乐洵是要灭他们口啊。
“停下。”
迟溪奏得冷汗连连,差点吹错了调,他正需要有人能拦下敌我不分的乐洵,可惜温萧书的声音被锣声淹没,乐洵根本听不见。
乐洵不是正经乐修自然发不出多大威力,起初其实打着试一试的心态,当他看出大家震颤的瞳孔下为他实力的“震撼”,乐洵情绪激动虚荣心得到满足,多么纯粹而真挚的鼓励啊,乐洵兴意大涨,于是锣声肆虐之处,没有生灵幸还。
他硬是凭着“大家带给他的期望”,以及自身丰富情感加持,让锣声成功占据上风,成功压得另外二人找不到调。
有一类唱歌跑调的人,他会拥有带跑他人调子并让其成功找不回来调的魔力,乐洵也有这样的魔力。
迟溪双目惊恐,握笛的两手不住打颤,两耳内锣声不断回荡,要奏的曲调已经忘得一干二凈,唯有一个想法逐渐清晰。
重前辈说得没错,下山就是一场劫难,他真遇见自己的劫难了。
不过,乐洵在某个方面来说的确有着超高的“音乐天赋”,琴声也被锣声击得找不到调。
最终,“啪——”
那人的琴弦断了。
“侮辱,简直是侮辱。”
那人指尖微微颤抖,瞪视敲锣的乐洵。
吹的什么东西,他连基本的音准都找不到,完全乱弹!
眼见鬼影消散,乐洵惊喜出声:“我原来真是个乐理天才啊。”
这一刻,两个立场对峙的人,杀意达到了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