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杀失败
大多数鬼生前的身体完好无损，与常人无异，但是鬼这种东西天生自带恐怖氛围，那些青白面孔上空洞的眼神看过来，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不！不是些，乐洵一眼扫去密匝匝的，简直是来了整个乱葬岗的鬼。
而一乱葬岗的鬼都随着梁宥的幽幽对着他。
先前长街上游荡的鬼有如找到组织俱飘向梁宥身后，扩充鬼大军规模。
乐洵快要跪下了，他这辈子没干过穷凶极恶的事，并且积善不断，为什么还要让他的眼睛受如此酷刑，整整六天与死状各异的鬼们共处，这和直接要他命有什么区别？
乐洵两眼涣散，戚戚低喃：“这算什么，人固有一死，我这也算是提前适应死后生活了。”
好在温萧书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存了他几分理智，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手臂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大，温萧书攥紧青纶扇，压抑着道：“放手。”
乐洵本欲作没听见，当看见扇沿一点寒光那刻，他知道自己面临的已经不是死不死的问题了。
而是能活多久。
乐洵迅速撒开了手。
梁宥不知这二人间发生何事，正欲说话，喷嚏先出来，这一声喷嚏将他全身的温度散尽，遍体生寒，他不禁心道连府的池水可真解暑，顶着烈阳他竟有些畏寒。
梁宥这声喷嚏，乐洵比谁都清楚出自谁的手笔，他努力保持平静，语调中还是有颤音。
“好多鬼，在你身后。”
却是又来一道声音混了他的话，“三位请留步。”
连府大门快步出来一道胖乎乎的身影，此人顶着的可憎面目是他们昨日才见过的，那时他涕泪横流尽显悲惨，又满脸凶狠叫他们滚，一日之久，他脸上的肥肉堆起灿烂的笑容。
他看见梁宥三人，面上的喜意几欲要溢出来。
那笑看得叫人心生不适，僵硬得跟画上似的，一说话更显违和，让人心颤地发现他面上无论如何动作，笑起来的弧度仍严格地停留在一处，比世上最精细的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梁宥不免联想到昨夜来送请柬的小童，他们二人的笑诡异得相似。
万老爷见梁宥浑身湿透，真挚地关怀道：“原来方才落水的公子是你啊，昨日的事情是我的错，回去之后我彻夜未眠，真是该抽死我这张贱嘴，居然对公子出言不逊，为了弥补我的过错，不知能否请诸位到府上作客，顺道也好为公子换身衣裳。”
乐洵收回目光，战战兢兢地以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有两个万老爷。”
映在他琥珀色瞳孔中，一个是挤在鬼群中的鬼万老爷，一个是眼前真身是纸人的万老爷。
沾上温萧书撒来的灰，乐洵的眼成了民间传说的阴阳眼，所有鬼邪之物在他眼中无处遁形，那么眼前的万老爷赫然是替代品。
梁宥心中因缘册滚烫，是在他靠近连府开始发作的，不知为何，他体内的生机毫无征兆地飞速流逝，他想来是跟连府脱不了干系。
梁宥看了眼连府的大门，在看了眼自连府出来笑容诡异的万老爷。
酷热的暑天吝啬每一道风，他们站在连府大门，却感受到它的慷慨。
连府内无声无息地送来一股寒流，众人有觉冰冷的鬼爪一点一点攀上他们的后背，逼近脆弱的后颈。
万老爷的笑僵在那刻，直勾勾地盯着梁宥，无形中有逼迫的意味。
梁宥道：“那么有劳万老爷了。”
周遭的寒意终于有了缓和。
万老爷笑道：“公子客气，若是能在府上长居那是我的幸事，我过去错事太多，受了连老爷教诲总想补偿，又不知从何处开始，我还要感谢公子愿意给我补偿的机会。”
去往万府的这条路，乐洵走得分外艰难，他竭力不受鬼物影响，可他的小胆实在招架不住，乐洵余光偷瞄温萧书，恰好被抓了个正着，那人含笑的桃花眼毫不掩饰地往下瞥了一眼。
乐洵心领神会，如受奇耻大辱，当下气势汹汹地走在梁宥身后，混在群鬼当中，他阳气旺，要怕的也应该是这群鬼。
这群鬼可不值得怕，世上最不缺像它们般不能现形的鬼，连现形都做不到，更别提伤人了，天这么热，走在它们身边还能解暑，美哉！
乐洵如上战场前以酒壮胆的士兵，肚子裏火辣辣的那可就不怕了，他大胆地向后退，一手捏住符，心中咚咚跳着靠近几只模样还像人的鬼，它们恍若眼中无他，呆滞地紧随前方负剑青年。
这群鬼不仅伤不了人，还不理他。
固然是桩好事，但为何它们执意跟着梁宥。
乐洵心中存疑，欲待合适时机吐露。
万府恢弘气派的大门处远远立着一个人，走近了可见是个额角青紫的中年男人。男人是万府的管家，见万老爷回来了，管家领着身后两个丫鬟连忙迎了上去。
管家勉强地笑着，笑裏有胆怯。
“老爷，您出去怎么不吩咐我们一声，我们找遍府上所有地方都没找到您，正要想要不要出去寻您，幸好您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万老爷抬手，管家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动作到一半又硬生生回正身子，面色已经不好了，原以为要挨打，岂料万老爷只是笑瞇瞇地拍拍他的肩。
“我出去转转让你们担心了，府上来了客人，还要麻烦你去吩咐后厨，你这额头怎么回事？”
管家下意识以为是怒火发洩前的质问，立刻跪下惶恐答道：“是我的错，我马上清理绝不会污了老爷的眼。”
“世忠啊。”万老爷怜惜地将他扶起来，管家并不敢让他扶，先一步爬起来，腰始终是佝偻着，不惑的年纪却像个七八十挺不起腰的垂暮老人。
万老爷肥胖的脸上浮现自责的神色，“我以前做得不对，是我亏待你们了，以后我想做个你们心目中的好老爷，你们可以原谅我吗？”
管家有些发怔，并不习惯万老爷从未有过的恩宠。
但他不敢楞神，生怕又遭其打，“老爷这话折煞我了，您一直是我们心中的好老爷。”
万老爷嘆了口气，他转向身后的三人，又带上笑脸道：“三位公子裏边请，我先处理点事情，就让我的管家先领着你们在庭院转转吧，世忠，你先叫人给这位公子换身干凈的衣裳。”
管家闻声看去，难道这三人就是老爷要寻的灵师？
他似乎找到万老爷变脸的理由，嘴角压下讥讽，表面还显敬重。
“丁冬，你去带这位公子换身干凈的衣裳。”
他向着另外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公子还请随我来。”
梁宥按下手心裏温萧书塞来的符，跟着名唤丁冬的丫鬟进入长廊另一侧。
二人则随着管家的引领，迈进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