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将范薇领至畅春阁外,便有守门的内侍进去禀告,好一会儿,一名侍婢来到畅春阁门口道,“范小姐久等了,太子有请。”说着便领着范薇进入了畅春阁,此时范薇的心已经吊到了嗓子眼,没有心思欣赏难得一见的亭臺水榭,而是在心中仔细斟酌一会儿要说的话。园子中,凤凛正在修剪花木,范薇走近后立马跪下道,“臣女范薇,参见太子殿下,愿殿下福禄安泰。”凤凛并未抬头道,“范小姐,请起,下人说你有事求见本宫。”范薇环视了一下左右,有些犹豫,凤凛扫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顾虑道,“范小姐但说无妨,这裏并无外人。”范薇叩拜道,“臣女一心仰慕殿下,愿奉殿下为主,为殿下马首是瞻。”
凤凛冷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去,亲自把范薇扶起,故作情真道,“范小姐佳人倾城,揽月一舞不知俘获多少人的心,本宫以为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了。”听到太子的夸奖,范薇不觉红了脸,含羞道,“太子....您乃当世英豪,日后定将横扫九州,小女子区区一人,微不足道,但臣女对殿下的心可鉴天日,愿今生.....可以随侍殿下左右。”凤凛听后轻轻握住范薇的手道,“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而后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婢道,“她叫抱琴,你把她带走,她会教你些宫中的礼仪。”虽然凤凛说得含蓄,但范薇一下子便听出了其中的含义,赶忙道,“多谢殿下。”打发走了范薇,刚刚眉开眼笑的凤凛,便瞬间黑下了脸来,“人有野心是对的,可也要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否则就是异想天开。不过刚好,今日她送上门来,倒是还有些用处......”
一夜,用过晚膳,妘挽拿了奏文便向畅春阁走去。年节将至,凤凛事忙,不是留在宫内的布政属议事,就是在应晖堂处理公务,不常留宿在他处。通禀过后,妘挽便进入了应晖堂,凤凛正在埋首处理桌案上堆砌如山的公文。妘挽进屋,凤凛抬头看了妘挽一眼,还未等妘挽行礼就道,“外面冷,你先坐吧,喝杯茶。”妘挽不敢置喙,便坐下了,月漓阁与畅春阁虽相距不远,但寒冬腊月走在外面确实冷了些,饮完茶,妘挽心中顿觉暖和了不少。
看着妘挽饮完了茶,凤凛亦停下笔道,“这么晚,不知太子妃前来可有什么要事?”妘挽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文道,“启禀殿下,这是妾身整理的从冬节至今的粮价名目,请太子过目。”一旁的内侍赶紧接过,呈给了凤凛,凤凛打开认真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道,“太子妃的意思是,从冬节开始,各大农市的黍、稷价格每日都在上涨?”妘挽道,“太子明鉴,正是如此,从之前五钱一斗,到如今的快十钱一斗,快翻倍了。臣妾查了往年粮价的名目单,发现这样的情况是大约从三年前开始的。臣妾又走访了几家比较大的粮行,才在他们调配粮食的过程中发现端倪,原来很多大的粮行在城郊都有很多的仓库,仓库中囤积了很多的粮食,但每天向外兜售的数量却是有限,如此一来,粮价必然居高不下.....”其实妘挽说道一半,凤凛已经清楚了她的来意,她能註意到的事,朝臣自然是早早地就註意到了,可凤凛不愿意打断她,看着妘挽有理有据地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想,凤凛觉得她倒不像个太子妃,更像是朝堂上的大夫。
“殿下...殿下....”一旁的内侍小声提醒道,原来太子妃早已说完,正在等着凤凛的示下,凤凛清了清嗓子道,“嗯...太子妃所言极是。明日本宫就将此奏文同众卿商议一番。”看到自己这次确实帮上了忙,妘挽心裏高兴,但面上仍恭敬地道,“既如此,那...臣妾就不叨扰了...”“正好,本宫在这屋中也坐乏了,正好出去走走,就....顺便送太子妃一程吧。”未等太子妃说完,凤凛便起身道,一旁机灵的王召赶紧将太子的裘衣拿了出来。
外面明月高悬,虽然今夜无风,但触手可及的寒凉,一呼一吸之间伴随着长长的白雾,凤凛和妘挽并肩走在被清扫干凈的宫道上。“这几日....太子妃怎么未去太学?”凤凛率先打破了沈默,妘挽一听,立马就开始打起了腹稿,寻思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你也不用找理由敷衍本宫,本宫知道你没去太学是因为那个姓柴的夫子现就住在渊文阁。”听到凤凛这番话,妘挽楞在了原地,凤凛见状也停下来脚步,与妘挽相对而立道,“你是东宫的太子妃,你的一举一动与东宫休戚相关,所以本宫需要了解;可你也是本宫的妻子,所以本宫不会枉加干预,这是本宫对你的尊重,所以本宫……”“所以殿下行事自有考量,让臣妾无需介怀。”妘挽打断凤凛道,“殿下无需解释。以前是臣妾....太过小家子气了,总是从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常常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还请殿下勿怪。”凤凛笑道,“有你这么一点即透的学生,函公....应是很高兴吧。”妘挽亦笑道,“哪有,他老人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臣妾‘资质不佳’。”这句话倒是把凤凛给逗乐了,清朗的笑声在寒寂的冬夜裏响起,竟让人感觉有些温暖。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月漓阁,两人相视了几眼,看着将要转身的凤凛,妘挽不经意道,“殿下这是要回畅春阁吗?”原本一句平常的客套话,此时说出却平添几分暧昧的意味,妘挽似乎意识到了,羞红了脸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凤凛停住了脚步,低下头,难掩笑意地走近妘挽道,“其实吗,本宫不回去....倒是无妨,那太子妃的意思是……”妘挽此时僵在原地,仿佛忘记了呼吸,周围静得能听到她躁动的心跳,看着满脸笑容的凤凛,妘挽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只有“逃”,“殿下……慢走,臣妾……不送。”啃啃巴巴地说完这八个字,妘挽低着头慌忙进了月漓阁。看热闹似的凤凛,目送着妘挽回到月漓阁,笑了笑转身离去。
虽然妘挽身在东宫,但也没闲着,她日日都派辛禾前去渊文阁,送去些药材和吃食,并带回些需要誊抄的书卷。东宫事务繁杂,又临年节,倚雪苑处每日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凝霜也会来月漓阁同妘挽商议些事情,不过是些迎来送往需要妘挽出面做做样子的事情罢了,妘挽倒是来这不拒,毕竟名义上她才是东宫的当家主母。
多日的操劳让凝霜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一日,在月漓阁议事时,凝霜不住地咳嗽起来,妘挽有些不忍道,“东宫琐事甚多,承微倒也不必事事躬亲,如今既然抱恙,还是歇歇的好。”喝完一盏热茶的凝霜,稍稍缓了一口气道,“咳咳...多谢...太子妃关心,妾身的身体自己还是有数的。咱们刚刚说道哪儿了,哦对了,汝南.....咳咳...汝南侯府已经在议亲了,所以年节的礼单上妾身加上了几匹颜色清雅的云锦。咳咳....司南伯府今年添了长孙,满月酒时殿下尚在中山未曾.....赴宴,所以妾身在年节的礼单上加上一双虎头鞋和两匹...蜀锦....咳咳咳......”熟悉的做派,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她依旧坐在自己的对面,向自己详细描述地她的诸般作法,情理兼顾,无可指摘。唯一改变是她眼中流露的情感,彼时的她眼中满是欢喜和宠溺,而此时却是藏不住的警惕和不屑,妘挽轻嘆了一口气,继续听着凝霜口若悬河般的滔滔不绝,终于等到凝霜说完了,妘挽笑道,“承微思虑周全,一切就按你说的办吧。”凝霜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屈身一拜道,“咳咳....多谢太子妃...夸奖,既如此,妾身就不打扰了.....告辞。”“承微慢走。”妘挽道。
看着凝霜走远,一旁的丁香忍不住道,“她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不休息养病呢?”一旁的辛禾看着丁香摇了摇头,倒是妘挽毫无顾忌道,“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她停下了,自会有别人顶上,她不过是不想成为被替代的那个人罢了。”她骨子裏向来都是最要强的那个,最后这一句,妘挽只在心底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