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既给了死者尊荣,生者也要享受胜利的喜悦。妘挽不爱这些把酒言欢的场合,她不愿去,凤凛亦未勉强,同妘挽一样作为王室成员未能出席的还有沐阳,听说自从王子嫔“病去”后,他就整日裏醉生梦死,慢慢地忧思成疾,为此凤凛还亲自前去探望过。
一日,谢安来东宫求见太子。应晖堂中,谢安立于堂下道,“启禀殿下,东夷向我炎国下了国书,下月初二便会遣使来访,商讨两国邦交之事。额.....而且国书上说,这次是由....东夷丞相陆云青....亲自携使团来访。”凤凛一听,挑眉笑道,“前些时日刚送走鹞国和北凌的使臣,如今东夷的国相也要来,呵呵,诸国....倒是很清闲吗?”谢安也应景地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其实凤凛也是明知故问,南宫家的那次胜仗,让炎国的北境彻底安生了,没有腹背受敌的炎国,如同没有束缚的猛虎,可是让九州的其他诸国更加的忌惮,所以他们才会纷纷遣使来访,以修和睦。“好生招待便事了。”“是,臣遵命。”谢安答完便准备退下去,可还没走几步,凤凛突然问道,“谢丞相....听说你马上要喜得麟孙,可喜可贺啊。”谢安一听,赶忙跪下谢恩道,“谢殿下,都是殿下的恩德啊。”凤凛笑着看着跪下地上的谢安,道,“谢丞相从大夫到官拜相位,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啊。如今儿孙满堂,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此言一处,谢安的心中甚是惶恐,不觉浑身颤抖起来。其实从他儿子娶了赵家小姐的那天起,谢安就猜到....这一天迟早会来。太子为了制衡朝局,让不是世家出身的边将赵淙继任司马,而他是世家出身,身居高位又与当朝司马连襟,长此以往必有把持朝政之嫌,所以当太子让赵淙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换掉他的准备。虽然道理谢安懂,但世人哪有不贪恋权位的,所以当这一天真的到了,谢安一时间也难以接受,顿时老泪纵横起来,正想为自己求情之时,却看到太子正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看得谢安头皮发麻,此时的他突然意识到太子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告诉他一个决定,若他不见好就收,那么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想都不敢想,瞬间清醒的谢安,赶忙擦干眼泪道,“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啊....”凤凛悠悠道,“办完东夷的差事,就自己上请辞的奏疏吧,本宫.....保你平安终老。退下吧。”谢安向凤凛磕了三个响头后,迈着踉跄的步伐,身形萧索地离开了东宫。
东夷丞相府中,文姝郡主正在给陆云青准备出使炎国的行囊。自从得知陆云青和陆暮笙要一同前往炎国,文姝郡主不知为何整日忧思,夜不安寝,她隐隐察觉此次炎国之行并不简单,但她似乎也无力阻止。毕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察觉出陆云青在谋划大事,但作为陆云青的妻子,她除了默默的支持外,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是她执意要嫁给他,可这么多年来,她却始终没有走进过他的心。文姝郡主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了,竟连陆云青进了屋也没有察觉,陆云青道,“嗯,这些.....让下人做就好了,郡主不用事事费心。”文姝郡主赶紧拭掉眼角的泪痕,起身道,“都是妾身应该做的,除了这些.....妾身似乎为夫君也做不了什么.....”陆云青道,“郡主言重了,这些年全靠郡主打理相府,本相才能安心政务。”说完,便走进书房,准备处理事务。
文姝郡主眉眼流转,看了陆云青好久才幽幽地道,“夫君,这次出使炎国,你……可以不去吗?”听了这话,陆云青先是一楞,然后笑道,“槐王已下国书,此事已定。虽然东夷距离炎国路途有些远,但有王军护送,郡主无需担心。”“是吗?也许是妾身多想了吧,”文姝郡主说着,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看见一簇簇娇艷欲滴的秋海棠,颇有感触地轻声道,“如果当初……我对你没有那么执着,你也没有那么多的不甘,是不是今日……我们都会有一个更美满的结局……”
八月初二,东夷丞相陆云青、携陆暮笙和东夷使团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惠阳城。谢安亲自迎接,并将其带着驿馆。东夷国相来访,按道理作为东夷公主的妘挽是要出席洗尘宴的,但凤凛却以太子妃不适为由,替她婉拒了,着实“善解人意”。虽然东夷使臣没见东夷公主,但礼物却是悉数送到了月漓阁,还是国相知晓公主心意,这次的礼物除了珠宝玉器,还有些书文和画轴。妘挽将画轴一一开卷,别的画都是山水鸟兽,只有一卷上画了一位临水嘻戏、栩栩如生的妙龄少女,少女眉眼灵动,生机勃勃,画卷之上还有几句话,短短几句其中刻骨铭心的相思之情跃然纸上,一旁的婢女问道,“太子妃,这画中的女子是谁啊,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啊?”妘挽面不改色道,“画中的女子定是哪位名家的千金,画上的话.....都是些祝福之语,东夷使臣送来此画,大概是想表达父王对本妃的思念之情吧。”“哦”婢女会意地点了点头。收起了画轴,妘挽已经隐约猜到陆云青给她这副画的意图了。
翌日一早,妘挽便挑选了些礼物进宫去了,而那副少女的画轴亦在其中。
一进夕颜宫,虞国夫人便迎了上来,拉着妘挽的手道,“前些时日,你闭门不出,太子说你是重病所致,我本该去看你的,但太子说你需要静养,所以我便没去。”妘挽道,“劳夫人挂心了,那次的病癥……确实来得突然了些。”然后虞国夫人将妘挽拉至一旁道,“那……真的不是有孕吗?”妘挽楞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道,“可能是我福薄吧……”虞国夫人赶忙安慰道,“无妨,你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夫人,东夷使团那边送了不少好东西,妘挽这次就是来请您赏玩一番。”妘挽装作若无其事,打断了虞国夫人的话,拉着她便进了内堂。
妘挽命人将东西搁在书案上后,便让众人退下了,只余陶姑姑一人在内堂伺候。刚开始还好,虞国夫人看着妘挽拿来的东西表情平静,直到看见那副少女嬉水图,她的表情突然变得震惊异常,猛然起身,从不离身的经串砰然落地,她也未曾理会,只是上前紧紧抓住画轴,细细地看着上面的一笔一线,瞬间潸然泪下,尘封几十年的往事如潮水般一下子涌入脑海。
那个人喜欢看书作画,除了山水花木,还喜欢画她,每每有得意之作便会当做礼物偷偷地赠予她,看到画上鲜活灵动的自己,她问那个人是何时画的,那个人道,她的每一个神情都深深地印刻在脑中,只要想画还不是信手捏来。年少情深,总会故作从容,说尽这世间最美好的情话,轻易许下往后余生都难以兑现的承诺。
本以为这画只是巧合,可直到看到画旁的那几句话,才意识到这绝非巧合,“沅有芷兮澧有兰,倩影浮动绕心潭,山有木兮木依枝,愿得一心不相欺。”这个世上只有那个人才知道这些话,虞国夫人情绪激动地握住一旁陶姑姑的手道,“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会是他吗?是他吗?”陶姑姑亦是热泪盈眶,语重心长道说,“小姐....莫急...莫急啊....”
妘挽适时地道,“夫人和姑姑......难道认识那个姓罗的画师吗?”当听到画师的姓罗后,虞国夫人更加手足无措起来,竟喊道,“不行,我去出宫,我要去找他.....”陶姑姑赶忙拉住她道,“小姐,您疯了吗?您眼下在王宫,岂是那么容易出去的,况且事情还没有确认,万一是虚惊一场呢,咱们还是要从长计议。”稍稍安抚了虞国夫人后,又转身对妘挽道,“太子妃莫怪,您刚刚口中所言之人.....有可能是夫人失散多年的.....故友,夫人一时激动才失了分寸。”
妘挽道,“原来如此,听说那人.....就在东夷这次来访的使团之中,若想知真假,唯一的办法便是出宫一趟,可眼下.....”突然妘挽故作灵光一现道,“夫人莫急,妘挽有办法了,虽然您出不去,但是陶姑姑可以出去啊,嗯.....就以回礼为由,派陶姑姑前往东夷驿馆,说不定就可以找到那个人了。”
“不错,这确实是一个办法,”虞国夫人高兴道,可转念一想,“但陶姑姑....这些年都未曾出宫,人生地不熟地就算到了驿馆,怕是也难寻着人吧.....”妘挽道,“夫人顾虑的是,不如....我同姑姑一道出宫,这样就有了照应。”陶姑姑道,“太子妃说笑了,您同夫人一样怎能轻易出得宫去。”妘挽笑道,“姑姑去回礼,定然会带些侍婢,只要我办成侍婢的样子,就行了。”陶姑姑连连摆手道,“这....这如何使得,您金枝玉叶怎么....能办成使唤丫头呢?不妥,不妥。”妘挽道,“姑姑,事急从权,反正我偷溜出去也不是一两次了,就算被逮到,也是我贪玩罢了,不会连累到夫人,这算是最为稳妥的办法了。”看着自家小姐无比渴望的眼神,陶姑姑无奈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