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雪园即为东夷国王室别苑,想来王室享有的规制、随从、侍俾定然一应俱全,可刚到园中半日,骊华就发现,这裏似乎除了陆暮笙、岐神医和她外,再也未见到半个生面孔,一日三餐是由陆暮笙负责,可梳洗、换装、打水洗澡就只能自己动手,待遇明显要比丞相府差上许多,看来这是陆暮笙刻意为之。
可若单为给她治伤,如此谨慎着实有些夸张了,难不成这立雪园裏.....还藏着什么别的秘密,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的保护。对了,当时陆暮笙来立雪园之前说,医师有事不方便来丞相府,可如今看来那个岐医师整日除了摆弄药草,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那他不能离开立雪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骊华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气,从丞相府到立雪园,似乎总有什么力量在推着自己往前走,让自己在一条漆黑、幽暗、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愈走愈远。可每当自己害怕想要退缩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就会突然出现,它不停地嘲笑着自己的懦弱,不停向自己展示着那些去世之人临死的惨状,而那些刽子手们此时又是如何的快活自在,每每至此,骊华就感到周身血脉翻滚,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炙烤般难受,骊华终于明白了何为仇恨,何为仇恨的煎熬。
有岐医师亲自调配的药汤养着,加之立雪园恬适安逸的环境,在这裏住了几日的骊华,只觉得神清气爽。这日四处闲逛的骊华,看到了正在研磨药材的岐神医,便上前问候道,“岐爷爷安好,我看岐爷爷今日气色格外清朗,难不成爷爷还会长生不老之术吗?”岐爷爷笑道,“呵呵,这天下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人活一世尚且不易,还要长生不死,那岂不比死更难受吗,你年纪小,很多事情还没活明白呢。”“是吗?爷爷话裏有话,莫非爷爷您...还知道些什么?”骊华收起刚刚玩世不恭的态度,语气凝重地问道,岐爷爷道,“在我的眼裏,你们不管身份如何,都是我的病人,可病与病不同,外伤易治,内伤难医啊,一个个的都是执念太重,孰不知只有放下执念,方能寻得一方凈土啊。”“爷爷说笑了,要是那么容易就放下了,那这天下之人不都得道成仙了吗。既然爷爷不愿多说,我亦不会多问,我想该我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知晓一切,如今的我只要乖乖听话,配合您医治便是了。”说完骊华向岐神医盈盈一拜便离开了。看着骊华离去的身影,岐岩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可怜啊,都是天之娇女子,生逢乱世难为人啊.....”
到了正式医治的日子,岐医师将骊华领入事先已经布置好了一处干凈的所在,给骊华服过麻沸散,等骊华睡熟后,他便拿出银针和各种小刀在骊华脸上挥动了起来,岐岩医术无双,虽然多行凶险之法,但只要他有把握的事情,基本就已经成功大半了。果然不出三个时辰,当他挥完最后一道,一抹额前的汗水,骊华的脸已经焕然一新,只有依稀可见的伤痕,需要慢慢恢覆。重新为骊华裹好白布后,岐医师推门而出,对候在外面的陆暮笙说,“再过一个月她脸上的白布就可以去掉了,在这之前要按时上药,戒酒戒辛辣。”陆暮笙一一应下后,岐医师便回房休息去了。
之后一个月漫长的恢覆和等待的时间裏,骊华内心有些焦虑,一方面因为她的样貌,每当想到自己将要顶一个陌生的面孔走完今后的路,她的内心都会隐隐有些不安,另一方面就是她始终记得陆丞相之前问过她的话,‘若嫁给自己的仇人如何’,如今她已经改变了面貌,那么下一步她又该做些什么呢?她被带来了这裏,应该不仅仅是治病这么简单,虽然骊华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陆暮笙,但他总以“姑娘的伤势更重要”为由把她搪塞了过去。平日裏闲来无事,陆暮笙不知有意还是无心总是会将东夷过的风土人情、祭祀庆典、律法教化说于骊华听听,还给骊华带了些东夷国王室典籍,说权当给骊华解闷。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了,今日便是拆掉白布的日子了,骊华昨晚紧张的一夜未眠,早起更衣后便早早地坐在镜子前候着了。当岐医师一层一层缓缓地拆掉白布,一张沾满药膏的苍白的脸出现在镜子中一剎那,骊华着实有些害怕,女孩儿吗,谁都想拥有一张没有瑕疵的脸。等岐医师用清水洗掉骊华脸上的药膏后,骊华第一次这么专註的註视着的自己,铜镜中是一张没有瑕疵、格外清秀的脸庞,单看这张脸庞谁也无法想象它原来的主人经历了什么。骊华用手轻轻触碰她的脸,感觉很真实却又很陌生。当陆暮笙进屋看清骊华此刻样貌的一瞬间,竟楞在了原地,眼中泛起了层层波澜,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语气有些忐忑道,“岐爷爷辛苦了。”听到陆暮笙的话,岐医师看了看依旧沈醉在镜中的骊华,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出了屋门。
“姑娘,要不要出去走走。”陆暮笙的话惊醒了骊华,她二话不说便跑出门去,那么长时间裏她的脸都要隐藏在厚厚的白布之下,如今重新沐浴着阳光裏,骊华感到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如获重生般的,贪狼的吮吸着温暖的阳光,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畅,但很快她又被无尽的悲伤淹没,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在这如画如梦的景色中肆无忌惮地流淌了出来。
看着悲喜交加的骊华,陆暮笙的心裏亦是百感交集,经历了生死磨难的骊华仍然没有失去生存的希望,坚强地活着,这对于九泉之下的黎王而言是最好的慰藉。原本陆暮笙希望骊华往后的余生可以平静安乐地度过,可父亲有他的谋划,他也有他的无可奈何,当骊华揭开了纱布以这幅面孔出现在世人眼前时,似乎今后的命运走向,他们已然无法控制。
伤势痊愈的骊华目前最大的困难就是适应这副陌生的面孔,可似乎有困难的不止她一人,当骊华换了样貌后,她就註意到每次同自己说话,陆暮笙的眼神都会不自觉的躲闪,好似这副面孔中亦藏着他不愿回首的往事。
是夜,骊华一面在这立雪园裏百无聊赖地闲逛着,一面继续探寻着这座园子的秘密。明月悬空,繁星似锦,夜风寒凉却让人头脑清醒,骊华走在园中的青石路上,回想起自她来到这裏至今的种种。立雪园是王室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即便陆暮笙身为丞相之子,亦没有私自进出王室重地的特权;自己来时,岐医师显然已经在这个院子裏有段时间了,难不成....难不成他需要医治的病人.....就在立雪园内,能在这立雪园裏养病的人,必定是王室中人,而岐医师不便离开说明这个人的病很重。这样解释的话一切都说通了,想通了这些的骊华便开始四处观望,刚来立雪园的时候,骊华几乎已经把这裏都逛了个遍,落雪轩是议事堂,霏雪轩是客房,岐医师在那裏,既是医病,那么病人和医师就不能住得太远,骊华心裏想着,脚下加快步伐向岐医师的霏雪轩走去。等来到霏雪轩,骊华并未在附近看到还有其他可以居住的客房,可当骊华绕到后面,赫然发现霏雪轩后院竟有一节云梯深入了茂密的树丛之后,等骊华跟着云梯穿过茂密的树丛,赫然发现了一座两层楼高的精致庭院,名为唤雪阁,骊华抬眼望去,楼上似乎透露着点点微光,不由得一惊,难道这立雪园中真的.....还住着别人。
骊华出神思索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夜深了,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这突然的一声着实把骊华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只见手拿笛子的陆暮笙翩翩而来,“陆公子什么何时来的啊,可着实吓了我一跳啊。”陆暮笙拱了拱手,轻笑了一声道:“姑娘说笑了。”“公子....可知着院中住着何人,若是着园子的主人,我理应拜访。”骊华直言不讳地问道。陆暮笙看了一眼唤雪阁,有些惆怅道:“这裏.....确然住着着园子的主人,不过她.....素爱清凈,既知姑娘已到多日却未曾相邀,大概是....机缘未到吧。”“既如此,那骊华.....便不打扰了。”说完骊华看了一眼楼上微弱的灯光便径自走了。看着骊华离去后,陆暮笙独立于寒风中,註视着楼上微弱的灯火久久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