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番外
a市腊月。
玻璃上映着明亮的灯光和特训队队员的身影。
室内是闷热的空调,
地上摆了各种各样的训练仪器给队员使用,队员们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时间。
距离晚间训练结束还有二十五分钟!
“纪队长。”有心急的队员忍不住蹭到最前面,
蹲下身来小声说:“反正今天最后一天训练了,明天咱们就要去封闭基地训练了,咱们提前放一回呗。”
虽说队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训练室裏静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机械被拿起来的声音,他这话一出来,队裏的男生们都暗戳戳的竖起耳朵,假装伸手擦着汗津津的脸,眼角余光躲在手掌下,悄悄瞥向了纪沈江。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纪沈江的脸,只能看到纪沈江的身形,他正在蹲着做训练,
起身的时候能看出极具爆发力的腿部肌肉线条和宽阔的脊背。
“队长!”见纪沈江没反应,
队员双手合十开始拼命请求:“我女朋友都在外面等着急了,明天咱们一进基地,
可就一个月看不见了,
我好不容易追来的大宝贝啊!”
a市警校每年十二月,也就是大一新生入学三个月时,
要去参加一场封闭训练,全校抽选六百个人去,
一直训练到一月初,
然后返校,
直接放寒假回家。
这就导致许多对情侣都要被分开一个月。
这离别前的夜晚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纪沈江正站起身来,
脸上没什么情绪的瞥了一眼门口。
门口探头探脑的趴几个姑娘,
正挤挤挨挨的往裏面看,
显然这几个姑娘就是训练室内小伙子们的躁动源头。
纪沈江看向门口的时候,
那几个姑娘都急匆匆的避开,生怕被记住脸——她们的男朋友们都仔细叮嘱过,千万不要来训练室门口等人。
四队队长有规定,不让训练队以外的人来,万一谁被抓到了,是会连累他们男朋友受罚的。
但是临近离别前夕,她们实在是忍不住。
结果一群姑娘们退开之后,门外还有个人没反应过来,一瞬间门外只剩下了一颗小脑袋。
那是一张白嫩嫩的小圆脸,一头细碎的茶色软发,眉眼柔软,嘴唇上坠着唇珠,粉嫩嫩的,像是一只懵懂小奶猫儿,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往裏看的时候恨不得让人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关键是,这是个男生。
这个小男生扒在窗户上和纪沈江对上视线的时候还楞了一下,等过了足足三秒,他才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趴窗户一样,悄咪咪的一点点往下缩。
他不像是别的女孩一样“蹭”一下避开,而是一点点蹲着身子藏下去,就跟慢放似得,所以纪沈江清晰地看到那张小脸一点点藏到门板下面,从挺翘的小鼻子到一双漂亮的杏眼,慢慢的只剩下一点点蓬松的头发。
最后消失不见了。
好像只要他走的足够慢,就惊动不了其他人一样。
像是只傻了吧唧的小奶猫,也不知道是来等谁的。
而训练室内的队员看纪沈江久久没有反应,也就歇了提前走的心思,委委屈屈的继续回去训练——他们四队队长是最严厉的,对别人严,对自己更严,别说节假日了,就连寒暑假都照常泡训练室,让他高抬贵手放一马,还不如老老实实熬剩下二十四分钟呢。
结果他才刚黯然转身,就看见他们队长一手从一边的沙袋上抽下外套,左手拎着就大跨步的往外走。
队员楞了一瞬,就听见他们队长一边拉门一边说:“下课。”
训练室裏后知后觉的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门板被拉开的声音彻底被掩盖,纪沈江一手拉开门,就看见门外的一个缩着身子的小家伙因为门板被拉开而失重的向后跌过来,正撞进他怀裏。
鹿啾啾受惊似得昂起小脑袋。
他个头不高,也就一米七,身形过于清瘦,骨架又小,看着像是个猫儿一样,他穿着一个天蓝色羽绒服,一张小脸被埋在绒毛裏,昂起头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但在看清纪沈江的脸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纪沈江胸口处深吸的那种。
纪沈江动作一顿,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瞇起,审视般垂眸凝望。
鹿啾啾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啊”的一声后退了半步,磕磕绊绊的“我我我”了几声,但他还没“我”出个什么来呢,训练室裏已经飞快涌出来了一大帮训练队员。
提前放学的快乐让这群牛犊子们丧失了基本的人类行走规范,两条腿都恨不得舞成风火轮,他们有的学着大猩猩“喔喔喔”叫嚷冲出来,有的把外套顶在脑袋上飞出来,有的骑在别人腰上冲出来,总之什么样的都有,个个儿眼裏都只剩下自由和走廊尽头的姑娘。
鹿啾啾被其中几个人冲撞了两下,等人群散去,他才发现纪沈江已经不见了。
鹿啾啾有点失落的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小心的在空中嗅了嗅。
只能闻到一点点味道了。
鹿啾啾的母亲是个有名的调香师,所以鹿啾啾生来就对味道特别敏感,碰到喜欢的味道,他就忍不住一直多闻。
以前他母亲还没把这个当回事儿,但后来有一段时间鹿啾啾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一天不闻就浑身不舒服的地步。
打个比方,有段时间鹿啾啾喜欢一种新本子的味道,他就要时时刻刻捧着这个新本子闻。
鹿母觉得鹿啾啾的样子不太好,带鹿啾啾去看医生后,医生说这类似于一种“癖好”。
有些人天生就对某些东西有超出常人般的喜爱,只要不危害身体健康、不影响别人,那就可以容忍,但是这种癖好还是会影响生活,所以医生的建议是尽量克制。
于是鹿啾啾就开始尽量克制自己闻味道的次数。
一天最多闻十次。
本来他遵循医嘱,克制的蛮好的,但是...三天前,鹿啾啾在男洗手间裏,和叼着烟的纪沈江擦肩而过,不小心闻到了纪沈江的味道。
刚训练完的纪沈江身上满是热汗,散发出一种介于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带着满满的侵略性,混着有些呛鼻的烟草味儿,只是一口就让鹿啾啾上了瘾。
和以前他闻到的甜蜜清冽的香味儿完全不一样,纪沈江的味道就像是一柄裹着机油、泛着硝烟气息的老枪,直击上鹿啾啾的灵魂。
一连三天,鹿啾啾连觉都没睡好。
他以前都是对物品上瘾,这还是头一回对人上瘾。
他还没吸过人呢,难免有些不知道怎么做,但是他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悄咪咪的跑过来,想要假装偶遇,嗅上那么一口。
没想到正撞上纪沈江。
久违的味道像是解开了某种一直尘封着的压抑禁制,鹿啾啾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拉扯着走,鼻尖上的最后一点气息被放大,他忍不住闭上眼,幻想着自己刚才闻到的气息。
他似乎又回到了自己一头撞进纪沈江怀裏的那一秒,连额头都跟着火热了起来,他的心头蠢蠢欲动,犹豫着,缓缓地往走廊更深处走。
按照他现在这个状态,要是一天不闻个两三次,他会很难受的。
最终,鹿啾啾下定决心,大跨步的走向走廊深处更衣室。
他知道,更衣室裏是放着有专门的衣柜给训练生放衣服的,很多训练生嫌麻烦,都会准备两套训练服,一套换洗,一套直接丢在这裏,他也许,也许可以偷偷...
警校训练室的更衣室后面有一个大型浴室,专门供给训练队的学生们训练后洗澡用的,洗完澡可以直接换上干凈的衣服离开。
因为今天那帮训练生们都只顾着出去疯跑,所以今天浴室裏只有纪沈江一个人。
纪沈江进门之后脱下训练服,打开淋浴。
在每个淋雨喷头后面还贴了一个半身镜,镜面被雾气弥漫,纪沈江用手擦过,才从镜子裏看到自己的脸。
短寸浓眉,丹凤眼高鼻梁,五官戾的夺目,下巴锋利轮廓分明,隐隐压着几分冷。
那是一张什么都不做,都会让人觉得不好招惹的脸。
他个头很高,足有一米九,手长腿长,肩宽腿长,背厚腰粗,手臂上的肌肉更明显,额头都快顶到淋雨喷头上了,水花一喷下来,顺着他短短的发茬向下滚,滑到他的下巴上,再往下滚到胸口间,就看不见了。
纪沈江随意打了几次沐浴露,在擦到身上的时候,却又鬼使神差般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片刻。
他的眼前突兀的闪过了一张门口的小圆脸。
他总觉得,今天那个小子趴在他身上用力的闻了一下。
但下一秒,纪沈江就觉得他想太多了。
撞了一下而已。
随意把身上的泡沫冲掉,纪沈江拎起一旁的毛巾,在脑袋上用力搓了两下,然后抬脚就往外走。
他从浴室出去之后就是更衣室,更衣室很大,有四个大柜子,分别是训练一队二队三队四队的衣柜,柜子上面还标了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学号。
因为这训练室裏的柜子通常都是用来装训练服和运动鞋的,基本上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大家又嫌锁柜子、带钥匙麻烦,所以基本上都不锁,谁来都能拉开。
所以,纪沈江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随意拿出衣服穿上离开时,并不知道在几分钟以前,有人趴在他柜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鹿啾啾只在纪沈江的柜子前停留了几分钟而已。
大概是因为没有抽烟的缘故,所以和上一次闻到的硝烟味儿稍稍有些不同,这次的味道是男性气息间又加了热烘烘的大麦味道。
像是秋后被太阳晒过一天的麦田,鹿啾啾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满是稻谷的拖拉机上,头顶就是蓝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打拖拉机突突的慢慢行驶,他倒在上面,像是要融进这一片天地间。
原本奔腾着的血液被缓缓安抚下来,空缺的灵魂被填满,鹿啾啾满足的喟嘆一声,又开始暗自自责。
怎么能偷偷钻进人家更衣室裏闻味道呢?这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啾啾居然是这种人!
鹿啾啾突然间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是个拔d无情的渣男,在贤者时间裏疯狂反省,但是内心裏却很确定他下次还敢。
鹿啾啾望着这件衣服,觉得自己的底线在疯狂动摇。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隐瞒纪沈江,偷偷带走这件衣服,靠这件衣服熬过艰难的几个星期,等他下次对别的东西上瘾,就可以“移情别恋”,忘记纪沈江了——是的,他的新鲜感只能维持几个星期,这样一说好像更像是个渣男了。
可是这法子太卑鄙了些,鹿啾啾自问做不太出来。
当然,他现在跑来偷闻的行为也没好到哪去。
二是带着他的病例和纪沈江坦白,光明正大的管纪沈江要两件衣服,实在不行买也行。
但是他不确定纪沈江会不会信,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卖。
如果纪沈江不肯卖的话,他怕是要有苦头吃。
在纪沈江以前,他只喜欢植物的味道,树叶,花卉,或者是果实,这些东西他都可以随意带走,随时随地想闻就闻,可纪沈江是个人啊,他怎么能把纪沈江随意带走呢?
鹿啾啾趴在纪沈江的柜子上犯了难。
要不...还是偷偷带走一件吧?
最终鹿啾啾一咬牙一跺脚,郑重其事的放下了衣服,转头大跨步的走向门外。
啾啾不是这种人!
小家伙气势汹汹的走到了门口,脚步一顿,又气势汹汹的折返回来,把脑袋塞到柜子裏最后嗅了一口,然后一转头,终于走出了更衣室裏。
更衣室外是安静的走廊,人早都没影儿了,鹿啾啾一个人回了宿舍裏。
他们警校宿舍是二人间,装修的很好,鹿啾啾的舍友是个狂热的拳击爱好者,在宿舍裏立了一个沙袋,鹿啾啾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他拳打脚踢、大呼小叫的打沙袋。
见鹿啾啾进来了,他还嗷嗷的喊鹿啾啾:“鹿啾啾,你看我动作标不标准!”
鹿啾啾回头扫了他一眼,眼前突然浮现出他隔着门板偷看,看见纪沈江训练的画面。
纪沈江训练时很安静,甚至呼吸都有自己的频率,鹿啾啾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想把自己的脸埋到纪沈江的身上,深深地吸一口纪沈江缀着汗珠的脖颈。
“鹿啾啾!”舍友拔高嗓门喊:“发什么呆呢?”
鹿啾啾被惊醒,脸颊都跟着泛红。
在瞎想什么啊你!太羞耻了吧!
鹿啾啾急匆匆的回了一句“没有”,然后冲到洗手间去洗了一把脸。
鹿啾啾在洗脸的时候,舍友还在碎碎念。
“明天就要去基地训练了,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拿个好名次,进特训队训练。”
特训队就是今天在第三教学楼训练的那些队伍,大一新生如果想进特训队,可以在十月军训之后回来报名,如果在这次机会被刷下去的话,可以在十二月的封闭训练裏努一把力,如果训练成绩优异,说不定能进特训队。
“你想进那个特训队啊?”鹿啾啾洗完脸,顺嘴问了一句:“四队?”
“三队我也进不去啊。”舍友抱着沙袋哀嚎:“求求了,纪队高抬贵手,放我进队吧。”
乍一听到熟悉的名字,鹿啾啾又觉得骨头裏有点发痒,刚才还萦绕在鼻尖的味道像是浸到了骨头裏,沈淀成了一种骨毒,挑动着鹿啾啾敏感的神经。
鹿啾啾深吸一口气,觉得他实在是病的不轻。
“纪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鹿啾啾洗漱过后从洗手间裏出来,一边爬上床一边问:“脾气怎么样,会体谅别人吗?”
“不好。”舍友跟着进了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声音模糊的回:“他对队员很严苛,性子挺不好交往的,体谅的话...一般只要符合规定,他就都不管。”
鹿啾啾心裏一沈。
他这也不太像是符合规定的样子。
难道真的只能去偷偷拿人家衣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