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湫眠在明心宗也曾打理过正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虽然他向来不喜欢麻烦,但不意味着他看不明白这些麻烦。
殷离的手段很高明,把整个魔域都算计了进去,甚至把黎希都算计了进去。
他点了点头,赞了声:“这一百年没浪费,手段长了不少。”
殷离批复公文的手骤然抖了一下,豆大的墨水溅在纸张上,晕染成一团黑色。
平复了表情,他才转身回道:“哪有什么手段……就是巧合而已……”
如果早知道师尊就在他身边,他是绝对不会布这个局的,虽然大获全胜,却落了个老谋深算的评价……万一师尊以后都不相信他了,这麻烦就大了。
“笨死你得了!”陆湫眠冷声道,“我在明心宗就说过,我的徒弟不需要藏拙,你现在是在我面前藏拙?怕我怪罪你?”
殷离一瞬间被说中了心事,表情有些不自然:“这……”
“虽然我说过,不准你滥杀无辜,但我没说过要你任人宰割,弱肉强食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殷离身负天魔之体,本就容易受到杀戮和血腥的影响,所以他一再要求殷离不得染上杀孽,就怕他误入歧途。
但是现在他早就在这歧途上一路狂奔,眼瞧着杀气浸润之下的魔气都要完全压制旋水决了……那就更没必要维持什么单纯善良,陆湫眠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原来师尊是这么想的。”殷离的眼底浸上了柔和,原以为师尊心软,所以不让他滥杀无辜。现在看来,师尊只会他心软……
陆湫眠垂眸之间,正好扫到桌面上染了墨汁的公文,字里行间的四个字分外惹眼——妖王穆宁。
他伸手把公文拿了过来,正是尉迟恭送来的。
里面说妖王穆宁驻扎在尉迟城不肯离去,不只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几乎要把尉迟城翻了个底朝天,严重损害到尉迟城的秩序,请求尊主出手相助。
“他们现在还敢来信求助。”陆湫眠轻笑一声,“你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就是仁慈了,他们这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陆湫眠笑起来的时候,清淡的眸底恍如亮起了璀璨星光,层层涟漪荡开。
殷离不禁有些呆住了,默了半晌才说道:“那……小师弟那边……”
陆湫眠皱了皱眉,思虑片刻:“也不知他要找什么东西……若你不觉得损了你的颜面,就随他去玩儿吧,反正也没人能伤得了他。”
殷离点头:“好,他想要尉迟城的话,我给他就是了,一座城而已。”
他大概猜到了穆宁当初是在找什么,耗了那么多的天材地宝,需要那么多的灵力支撑。
如若是宝物,定然是惊世骇俗的东西。殷离从未听说过尉迟城有什么值得穆宁千里迢迢亲自跑一趟的宝物。
但也有可能穆宁是在找人,找陆湫眠。
一座城而已,他又不是给不起,颜面值什么价钱?现在不让穆宁见到陆湫眠才是最重要的。
房顶之上的传讯铃响起,殷离伸手摘了铃铛,房门应声而开。
来的人的洛左使。
看到陆湫眠和殷离共看公文的亲密,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尊主别忘了,他是上官氏族送来的奴仆,如今上官氏族异心已现……”
“不必你说这么多,我知道分寸。”殷离冷声打断了洛左使的话,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陆湫眠的手。这个世界上,他只信身边这个人,只信这一个人。
陆湫眠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暗示他并不在乎这个,名声什么的,他也早就不在乎了。
他只希望殷离别钻了牛角尖。
在魔域这么久,陆湫眠看得出,这整个魔域,对殷离最忠心的就是洛左使。他不希望殷离与这最忠心的下属之间也生了嫌隙。
殷离明白他的意思,缓和了语气说道:“洛左使今日来有什么事情吗?”
“上次之后,后山寒潭水池被毁,如今已经修整好了,所以来回禀,请您前去查看。”洛左使恭敬道,“属下已经回禀完毕,这就退下了。”
陆湫眠忽然想起南越卿说过的话,后山的山顶之上是殷离真正在意的隐秘之地,他忽然就有了兴趣:“我也一起去。”
殷离的动作一僵,语气有些生涩:“不过就是些杂事,还是不劳烦师尊了……”
他的反应有些奇怪,陆湫眠纳闷道:“怎么?我也不能去看吗?”
“也不是。”对上陆湫眠狐疑的眼睛,殷离心中一乱,“师尊当然可以去,只是后山寒气颇重,不想让您受寒。”
陆湫眠在这个世界算是生活了两辈子,一直都最怕冷。之前是因为把殷离体内的魔珠引到自己身体之中,伤了根基,现在是因为殷离上次发疯,导致这具壳子的经脉也被魔气所伤。
尤其是上次在尉迟城遇到一次魔气反噬之后,这具身体本来就比他的身体脆弱许多,更是怕冷了。
但殷离越是吞吞吐吐,陆湫眠就越是觉得其中有文章。
“我多穿件衣服,一直跟在你身边就行了,没那么严重的。”
寒潭水之上寒气渺渺,于寒潭中央有一方出水的小岛,岛屿上波光闪烁,笼罩着宛如实质般的袅袅灵气。
在一个满是魔气的地方,聚集起如此浓度的灵气,不仅困难,而且浪费。
迎着陆湫眠探寻的目光,殷离有些不安的紧张,手心都沁出了汗。他不知陆湫眠看到里面的东西会不会不开心,但是他向来没有拒绝陆湫眠的能力。
小岛之上有一座房屋,屋内是一座聚灵阵,灵阵中心放着一只剑匣,还残留着惊羽剑的气息,想必是之前存放惊羽剑的地方。
引起陆湫眠注意的是剑匣身边的一尊雕像。寒玉为骨,金丝为脉,鲛纱为衣。每一笔的线条都是精心刻画,细致入丝地勾出雕像中人的万般绝美的风华。
他负手而立,面上是睥睨一切的自信与恣意,清风吹过,掀起轻纱衣摆,卓然出尘。
陆湫眠对这人的脸再熟悉不过,正是他之前的模样。
“我常来这里回想以前在明心宗的日子,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陆湫眠怔了一下:“我有这么好吗?”
“当然有,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殷离忽然一把抱住了陆湫眠,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陆湫眠的颈窝里,闷声闷气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扑在陆湫眠的耳畔,“若不是师尊当年把我捡回清静峰,我说不定早就死在了沧澜秘境之中,或者早就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师尊的好。”
陆湫眠心里一软。
只有他知道,就算是他没有出现,殷离也不会死,按照原本的世界逻辑,他会成为让天道都为之头疼的强大魔尊,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几个人之一。
可如今,这份功劳居然记在了他身上,陆湫眠总觉得内心有愧。
他叹了口气,反手搂住了殷离的脊背,轻声道:“这怎么能算就是最好的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师尊……”
殷离抬起头,与他四目对视,幽深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与谨慎:“怎么可能?殷离以心魔为誓,永远不会忤逆师尊……”
“住口!”陆湫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在殷离即将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他想要做的事情——心魔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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