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概率
离日出还有不到半个小时,蒋临渊盯着大门紧闭的隔离病房,心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焦虑。
终于,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士带着几管刚抽完的血走了出来,准备送往化验室。
蒋临渊迎上去:“护士长辛苦了,化验的结果大概多久能出?”
“大概四五个小时吧,但现在只是暴露的第一天,出现阳性结果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主要是为了留个样本。两到三周后的抗原检查会更有意义。”
蒋临渊啧了一声,有点懊恼,当真是关心则乱,他居然连感染之后有窗口期这样的医学常识都忘记了。
“他们每个人都及时吃了阻断药,现在吃的话,阻断的成功率大于99.5%,你不用太担心。”护士对蒋临渊笑了一下,“现在你可以用护士站的座机跟裏面的人说说话,让他们放松心态,不要结果还没出来,自己就先垮了。”
“多谢!”
蒋临渊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转身走进了护士站,拨通了孟知妄病房裏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餵?我是蒋临渊。”
“我知道。”
“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及时吃阻断药的话……”
孟知妄打断他:“成功率大于99%,你不用安慰我,我没有太担心。”
沈默了一会儿,蒋临渊刮了刮自己的鼻梁:“但是我会担心。”
对面的孟知妄也沈默下来,歪着头夹住床头柜上的座机,整个人像一个“大”字形仰躺在病床上,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蒋临渊的手指玩着红色的电话线:“我们给人做手术的时候,不都要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患者吗?以前总有人拿着知情同意书追着我问,大夫啊,纸上写着失明的可能性是0.01%,那万一真的失明了该怎么办啊?”
“那时候我挺不是东西的,被缠得烦了,我就会嬉皮笑脸地说,0.01%就是万分之一,您要真是这万裏挑一,我们医院高低得把您供起来。”
孟知妄听完摇摇头,很短促地笑了两声:“我真的越来越好奇你是怎么当上主任的了。”
“做个混蛋呗,媚上欺下……”
蒋临渊自嘲地开了个玩笑,孟知妄却较真地打断了他:“你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蒋临渊先是楞住了,接着心裏便慢慢地暖了起来,眼睛鼻子都有点热,沈默地舔了舔嘴唇。
“我以前在武警医院的时候认识一个老主任,态度不太好,不爱理人,老是吃投诉信,后来他退休了,徐老师带着我去他的退休宴,宴上我们一起向他敬酒。”
“老主任喝高了,脸红红的,拍着徐老师的肩膀说‘老徐,我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什么人文关怀,外面想进来住院的人排了那么长的队,哪有时间天天跟病人聊天!’。”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主任退休的时候,刷新了武警医院做手术臺数的纪录。”孟知妄瞇眼看着天花板,“那时候我就想,到底什么是好医生,应该是没有标准也没有答案的。”
“你又讲课,刚见面的时候话可没这么多。”蒋临渊小声抱怨了一句,然后又正色起来,“跑题了,其实我刚刚想说,现在我理解当时那人的感受了。”
“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这些数字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那个躺在病床上,你渴望分担他的痛苦却无能为力的人。”
孟知妄微微张开了嘴,显然是惊讶了,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其实没太觉得痛苦……”
孟知妄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典型理科男,喜欢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也笃信科学和数据。
百分之一就是百分之一,即使中招,只要规律服药,现在的医学水平也会长期将他体内的病毒数量控制在极低的水平,几乎不会影响他的寿命和生存质量。
“那就不是痛苦,而是……而是……”伶牙俐齿的蒋临渊结巴了,无数次在脑子裏组织语言,“而是我觉得你对我太重要了。”
孟知妄的嘴巴开开合合,最终却都没有成句。
他们都是清醒又成熟的人,孟知妄不想也不会跟蒋临渊装糊涂,他们之间的强大引力是双向的,是互相纵容的,他比谁都清楚。
“天要亮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蒋临渊加快了语速,“我不想在分别前还在我们之间留下误会,我猜那个匿名消息是封权发的……”
一脸懵的孟知妄打断他:“什么匿名消息?”
“你别装傻了,我说了我时间很紧!”蒋临渊提高了音量,“我不骗你,那个照片上的女生的确是我的前女友,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留学,之后就一直单身。”
当时蒋临渊捡起了孟知妄扔在地上的手机,却看见了信息裏有自己的名字,加上孟知妄的手机没有上锁,纠结了一下,他就点开看了。
短信倒很简洁,上面写着:“不要被蒋临渊骗了,他跟你不一样。”
后面附上了五六年前蒋临渊和前女友在奥兰多迪士尼乐园的合影,照片是晚上照的,细节看不太清,蒋临渊穿得很休闲,紫色套头衫加浅色破洞牛仔裤,怀裏抱着一个混血女孩,女孩则亲昵地将头靠在他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