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樱和廖修和睡在一张单人床上。她仍然在生着闷气,背对着男人,抱着胳膊瞪着床侧的白墻,一句话也不和男人说。
廖修和默了一会儿,突然翻了身,苏樱就觉得腰际搭上了一点重量——是廖修和的胳膊。
他把她搂进了怀裏。
突然间其他感官都退去了,只有腰上的重量,后背上的体温,苏樱下意识想躲,却紧对着白墻,无处可躲。若是翻身,则更是和男人面对面……
方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儿却不上不下,她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僵了身体。
可就刚刚那犹豫而辗转的动作,也几乎是在男人怀裏蹭来蹭去了。
廖修和的胳膊紧了紧,滚动了一下喉结,压低着声音说:
“别动。”
放在平时苏樱怎么会听话?但他的语气像是下了定身咒似的,她乖乖不动弹了。
另一边廖修和也不算好受。软玉温香在怀,又是多年的朝思暮想,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冲动。昏暗的房间裏,廖修和眸色裏的暗沈几度翻滚,如同欲雨的云。
但到最后也是什么都没做。
苏樱这天情绪消耗很大,直直地在床上绷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拍摄,廖修和没有加入直播,但一直在旁边等候着。
苏樱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大家介绍了故事中的男主角,在一片善意的祝福声中,一个小姑娘有些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毕竟她前一天,根据网上的闲言碎语,脑补出来的廖修和形象,还是一个三十来岁,身材微胖,秃头(存疑),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宅男。
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的……淡漠而英俊。
一副冷淡的面相,像是从不沾染情与爱。
却在直播开始后,目光永远追随着苏樱,唇角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微微地勾起*。
两个人明明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与互动,之间的气场去强大的仿佛将其他所有人都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这天的拍摄过后,这一期的综艺就结束了,苏樱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她婉拒了剧组提供的车辆,准备和廖修和一同返回乌州。
“廖修和。”苏樱看着男人给他整理行李箱,自己坐在床边晃腿,乡下的床质量一般,木质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她问他,“我们在茶裏乡玩两天好不好?”
廖修和原来没有这个计划,听苏樱说了便也嗯了一声,问:“想玩什么?”
“想看看你都是在哪裏长大的。”苏樱说。
廖修和顿了顿,也还是说“好。”
其实他对这个地方并无留恋,除了与谢辰树之间的插科打诨,他在这儿难有称得上愉快的回忆。
但这些他觉得都没有必要和苏樱说。
苏樱想去,他就和她一起去。
两人收拾好行李,正准备离开去找一家酒店住,恰在此时,廖修和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廖修德打来的。
他看了眼坐在床上,因为听见手机铃声,而转过目光看向他的苏樱。
拿起手机,把电话接通。
廖修德有些严肃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说:“姥姥报病危了。”
似乎是为了不打扰他,苏樱的腿也不晃了,方才床板吱呀的声音消失了。
突然就房间裏面突然变得过分安静,只能听到墻上钟表的指针哒哒的走动。
察觉到廖修和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凝肃,苏樱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床单,有些紧张地看着几步之远的男人。
过了很久,似乎是听电话那边的人又说了些什么,廖修和低低“嗯”了一声,才说:“那我这就回去。”
说完他挂了电话,转身看着苏樱。
苏樱抿了抿唇,方才那些欢欣已经褪去,这会儿神色紧张地回望着他。
“我……”廖修和顿了顿,开口说,“有事,要回医院一趟。抱歉。”
又说:“不能陪你逛茶裏乡了,你跟我一起回乌州吗?还是在这裏再玩两天?”
“不跟你一起又有什么意思,”苏樱撇了撇嘴,又问他,“什么事?”
廖修和犹豫了一下,最终说道:“姥姥报了病危。”
苏樱陡然站了起来。
她几步快速走到廖修和面前,目光纯粹是对爱人的担忧。
说:“那我陪你去医院吧。”
廖修和很快说:“不用。”
苏樱楞了一下,仿佛下臺阶时一脚踏空,心裏顿时涌上了一股难言的酸涩。
想起之前那次,廖修和从医院回来情绪不好,却没有对她吐露分毫。
而从那之后,好像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长进。
好像不管他们曾经做过多么亲密的事,哪怕已经解开了多年前的误会,廖修和遇到了什么,仍然会下意识的把她排除在外,不让她接近。
她的眼皮颤了颤,不再看着廖修和,目光垂到对方的胸口。
轻声问:“我不可以么。”
昔日灵动的小狐貍失去了往*日的自信与骄矜,耳朵耷拉下来,蔫巴了起来。
廖修和的目光垂落在女人的头顶,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嘆了口气,轻轻抬起手,捧上女人的脸颊。
女人被他的动作带着,再次微微抬了起来,和他对视。
这些年来,廖修和一直习惯于封闭,习惯于不袒露自己的内心。
除了本身性格如此,他身边也向来没有合适的人。
他没有尚在人世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从他牙牙学语起,就已经被教导没有资格依靠,不被允许索取。
在漫长的时光当中,独自一人,对抗着与生俱来的孤独,甚至已经忘了这就是孤独的滋味。
而他何其有幸,在将近而立之年,还能遇到一个人,划破无边的黑暗,执掌明亮的灯火,走向他,告诉他。
你还有我。
只有苏樱了。
如果不是她,也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廖修和的嘴唇我也动了动,平生第一次,他主动要求:“那你……来陪我。”
短短的五个字,如同烟火一样点亮了苏樱的眼眸。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廖修德和舒平已经在病房了。
王瑞芝报了病危,抢救也不过是茍延残喘,舒平决定让老人家不再受折磨,平静地离开。
也就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此时此刻,老人仍残存一丝意识,睁着混沌的双眼,艰难看着站在房间裏的四个人。
苏樱虽说是主动要来,这会儿房间裏其他三人都是廖家人,又觉得不太合适,想退到房门外,等廖修和。
廖修和的手掌却握住了她的手腕,无声地让她留下来。
苏樱的胳膊紧紧贴着廖修和的胳膊,就站在原地,没有再动弹。
老人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廖修德的身上。
蠕动着嘴唇,含糊的喊了一声。
说是“过来”。
廖修德走上前。
王瑞芝已经是风烛残年,此时分不太清谁是谁了。
男人的高大的身体在他的视野裏摇摇晃晃,她艰难闭了下眼。
攒了攒力气,才又睁开。
其实看不到男人的面容,她的视角,只能看到那整齐的衣摆。
老人轻声问:“你恨不恨我?”
廖修德怔了一下,说:“怎么会。”
没多想什么,只觉得是阿尔茨海默癥的癥状,记忆和表达都已紊乱。
他的回答似乎安抚了老人的情绪,王瑞芝又沈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你也不该……本来就是,寄人篱下。”
苏樱微微睁大了眼,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话裏更深一层的意思,身边的舒平就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在看到舒平的反应后,苏樱仿佛被什么击中一样,突然感觉不安。
她猛地转头去看廖修和,廖修和的表情却如同深潭井水一般平静。
察觉到苏樱的视线,廖修和微微偏过头。
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她不要担心,握着她手腕的手往下滑,落入她的掌心。
苏樱垂眼,五指插入廖修和的指尖。
两人十指相扣。
老人*没有留意到屋裏的变化,缓了缓精神,又说:“股份的事儿……办了么。”
到了此刻,连廖修德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猛地转过头,看站在他身后的弟弟。
廖修和则对着自家兄长微微点了一下头。
廖修德眼神中的情绪非常覆杂,挣扎几久,才转过身,手掌握着老人皱褶嶙峋的手,用力握了握,沈声说:“放心。”
听到这个,老人才似乎真的宽了心,有些奋力想要起身的身体也彻底躺回了床上。
刚刚那已经花费了她太多力气,这会儿她决定要歇息了。
几个人沈默地在房间裏呆立了很久,见老人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留着廖修德一人在屋裏看护,其余几人离开了病房。
出了房间,舒平的视线落在了苏樱予廖修和紧握的两手上,不是很好看地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欣慰,却又实在提不起精神。
她看了眼廖修和,想说什么却没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苏樱。
苏樱有些紧张地握紧了男人的手,察觉到舒平的视线,下意识说:“我要在这裏。”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隐约觉得,即将知晓一个被掩藏了多年的秘密。
而她不愿意再一次被廖修和排除在世界之外了。
舒平怔了一下,看廖修和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嘆了口气,问:“你姥姥她……一直这样吗?”
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癥的老人,在临终之际,哪怕认错人也念念不忘的事情。
若是和现实对不上还能当做是精神恍惚,可她说的寥寥几句,分明和当下情景如此契合。
无一不指向,掩藏于其下的真相。
实际上,舒平曾经怀疑,廖修和是不是情感缺乏。
从四岁的时候接到自己家的时候便是这样,陡然换了环境,不闹也不哭,也没表现与不安和害怕。做过最出格的事是走丢过一次,但找到的时候,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睡着了。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后来廖修和成年后,廖广天告诉他身世真相,他就不再用家裏的一分钱。
连她在紫竹花园给他买的房子,房款也被一分不落地转回了自己的账户上。
仿佛是想把以前的养育之恩都偿还回来,从此恩怨两清,断得一干二凈。
心裏隐隐有些埋怨的。
虽说小时候没带到身边,但接回来了之后,又养这么多年,为什么怎么也养不熟。
在今天发生这些事情之前,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
她终究是了解自己的母亲,对她的想法确有预料。
也不是没有猜测过,王瑞芝是否早在廖修和耳边吹风,让他克己审慎。
可这两人搭在天平的两头,一头是母女血缘,一头则是领养恩义,她难以想象其中一种可能如果是真相该如何自处,便去想另外一种。
也和王瑞芝聊过几次,对方坦然道对廖修和视如己出,并无差别对待,她就一厢情愿的性信了。
怀揣着一丝侥幸,逃避冲突与矛盾*,一拖再拖。
到真相被剥落,才觉得犹如雷霆千钧,无法承受。
到了这种时候,她没有办法再假装不闻不问,不说出口了。
可这个时候再问,是不是为时已晚。
廖修和听了她的问题,久久没有回答。
这本身也是一种回答了。
舒平沈默了好一会儿,又问:
“从小就是?”
苏樱感到廖修和握着自己的手用了些力气,她抿了抿唇,更用力地握了回去,想能否以此给对方一些力量。
许久,廖修和轻轻地“嗯”了一声。
舒平闭了闭眼,身形有些微微晃动,似乎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她的胸口涌上覆杂的情绪,内疚和自责淹没了她,让她无力承受,因而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是埋怨:“你怎么不早说呢……”
廖修和沈默了很久,开口时是淡淡的一句:“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