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修和怔了片刻,手机从耳上拿了下来,看着通话前的页面,看了一会儿,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等回去再告诉她吧。
在医院的走廊上通电话表白总也不是那么回事。
又在病房待了半天。
说是照顾老太太,但其实也不用他做什么。抢救过后没多久,老人就已恢覆神智,起身穿衣又有保姆照料,他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
王瑞芝不太爱搭理他,廖修和也就没凑上去找不痛快,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看学习资料。
没能见着面,苏樱就把上课的学习笔记拍照片给他了。
发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埋怨:
[我斥两元巨资给你打印的!结果还不是看照片,早知道直接拍给你得了!]
看着那行字,廖修和唇线的弧度变得柔和。
晚上的时候,舒平来医院换班,顺便让廖修和回家拿点东西,以后就住在医院附近的房子裏,方便交通。
她身着薄款长衫,因为昨天没休息好,脸上是挡不住的倦容。进屋时,先和王瑞芝打了个招呼,又转头看像廖修和。
看到廖修和面前摊开的课本,问:“不准备申请材料?”
廖修和沈默了一下。
他仍是不准备出国。廖广天给他安排好的道路,没有太过问他的意见。
早晚要和他沟通一下,只是现下还未来得及。
这会儿谈论这个不合适,他便先答道:
“回去再准备。”
“早点准备吧,”舒平随口说,“回头给你找个文书老师。”
“孩子要出国啦?”护工一边给老太太餵饭,一边热络地问,“去哪儿读书,学什么呀?”
廖修和还没开口,舒平便已替他回答:“应该是英国吧,去学金融。”
护工随即发出惊嘆与讚赏。
廖修和便没再说话。
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咽下一口饭。
耷拉的眼皮抬了下,苍老而浑浊的眼神往廖修和这边看了看。
没有人註意到。
舒平来的急,没吃晚饭,听说廖修和已经在医院食堂吃过了,就说自己先去吃点。
过了一会儿,王瑞芝又指使护工下楼买点东西。
陡然一下,屋裏就剩下廖修和与她两个人。
廖修和正埋头写字,老太太清了清嗓子。
他的笔尖顿了下,最终放下笔。
站起身,到老人身边,问:“什么事?”
王瑞芝歪着头,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她。
她年轻时很美,如今皱纹爬上脸庞,面容皆是病态,已不太能看出旧时的风韵。
只是虽遭疾病,眼神却仍旧锐利。
自从廖修和来陪护,王瑞芝还没跟他单独说过一句话。
这会儿眼神如同老鹰一般,牢牢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透。
说:“修和。”
廖修和垂眼:“您说。”
“要出国,学金融?”
她问。
“……没有。”廖修和说。
声音颤颤巍巍,却不乏威严,继续问道:
“姥姥教你的,你都忘了?”
“修德的东西,你也想抢了?”
廖修和的身形*顿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停滞,空气阻塞而黏稠。
“没有。”他说。
廖修和从小被王瑞芝带大,四岁多的时候,才被母亲接到城裏。
但要真细究起来,说是从小,也不合适。
毕竟他不是一出生,就是廖家人的。
他与廖广天、舒平两个人,没有一丝半毫的血缘关系。
廖修和是遗腹子,亲生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因意外去世,亲生母亲也在生下他后撒手人寰。
他的亲生父亲和廖广天有过命的交情,因而当廖修和举目无亲时,廖家夫妇把孩子过继给了自己。
廖修和母亲临走前嘱托廖家夫妇两人,不希望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能够平安无虞地长大。
因而最开始,这件事,廖广天与舒平都没有告诉廖修和。
只是夫妻二人由于工作和身体,最初没有把廖修和养在身边,而是交给他的姥姥寄养。
老人家传统观念厚重,笃信血浓于水的亲情,对这个别人家的小孩没有太多好感。
但她自诩是个文化人,要光明正大的讲自己看不上这小孩,也还是拉不下面子。
因此把这种情绪掩饰得很好,以至于廖家父母都没有任何察觉。
廖修和亦一无所知地长大。
直到他百日抓阄的那天。
小孩粉白的手臂撑着床,爬了一圈。
抓到手裏的,是一个算盘。
围观的亲朋好友有不知情的,顿时称讚:“抓得真好!以后是经商的料!”
也有人附和:“子承父业,抓得好!”
这话别人听过就算,却留在了老人家的耳朵裏。
家裏多双筷子,多张嘴吃饭,已是她忍耐的极限。
但外人终究是外人,如果以后经商,参与家族的生意事业。
绝对会超过她所能承受的底线。
她旁敲侧击问过女婿,想探探他的口风,廖广天却说:“如果他想,也未尝不可。”
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更是在老太太心裏埋下不安的种子。
廖修和三岁的时候,廖修德放暑假回乡下,探望姥姥。
回来时带了零食,廖修和吃了两口觉得好吃,跌跌撞撞跑到哥哥身边,伸手又管他要。
老太太看在眼裏。
当时没说什么,却在趁没人时,把廖修和拉到一边。
语重心长道:“修和啊,有些事你父母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你迟早也要知道。说到底,你不是廖家人。我们给你很多东西,不要当做理所应当,要之前,总要想想自己够不够资格。”
“而我们没有说要给你的,你也不要痴心妄想。”
那时廖修和不过三岁。这般长篇大论听来也是懵懵懂懂,并不能真正理解其下的含义。
但总归听得懂老人语音语调下的情感,隐约知道他做错了事。
而王瑞芝开了这个头,也并不止步于此。
她开始不遗余力的在日常生活中,暗示廖修和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如果忽略目的,她甚至能算是一个非常好的教育家。
比如说。
把好多东西摆到廖修和面前,问*他你要哪一个。
若是廖修和选择了贵重的、稀有的东西,王瑞芝便会板起脸,把东西全部收起来。
接下来那几天,也不会给廖修和什么好脸色。
又或者。
当廖修和对什么东西表示额外的关註和兴趣时。
她一个家境富足,几十年没讲过价的老太太,会动用起毕生所学,一毛一毛地与廖修和算价钱,告诉他买来这点东西要付出多少心血。
直到廖修和主动说:那我不要了。
诚然。
她再也没提过三岁那年对廖修和说的话,但她的行为举止无一不是在告诉他。
他不能表达,他不配拥有。
童年对人的影响可贯彻终生,纵然那时廖修和不过是个孩子,王瑞芝的很多行为,他不能懂得,难以理解。
却也因为老人不遗余力地引导,迅速地变得审慎、克制,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
仿佛于他而言,愿望两个字从不存在。
这暗示深入骨髓,以至于哪怕后来廖修和被接到廖家,远离了当年的教育后,也仍然保有着以往的生活习惯。
廖家的其他三人以为他只是天性如此,或是来到陌生环境的不安,并未起疑。
觉得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再后来,廖修和逐渐懂事,想起三岁那年姥姥说过的话。
便理解了那文绉绉的话语下的真实含义。
也终于知道,王瑞芝做那些事情的原因。
其实想想,无可厚非,无从指摘。老人所在意的不过是浓于水的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