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时宇已经一身白大褂抱着病案站在科室门口等他。
“老主任现在气色不错,早上跟老伴儿聊了几分钟,之后就要等着你。”
江湛没理他,换上衣服径直朝着老主任的病房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江湛眼角乜了眼宴时宇,
“你也要跟着”
“江湛,让小宴一起。”裏面传来是的老主任吃力的声音。
宴时宇狭长眼线一挑,一个请的动作,跟着进去了。
几句询问之后,老主任艰难地张了张嘴,
“江湛,你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别浪费时间,你给我坐着去。”
江湛放下心电图的纸张,安静坐在了老主任手边。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握住了江湛,
“江湛,把小宴留下,留在身边,一辈子。”
此时,江湛眼前的倔老头是个病人,江湛没办法像以往那样跟他硬横。
“不许阳奉阴违,我要听你回答。”
江湛看着垂手站在一旁的宴时宇,只能先点点头稳住老主任。
“好。你去一边,小宴,你过来。”
这跟他的话就说完了!
宴时宇按住江湛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起身,而他单膝跪下,守在了老主任的脸边。
“小宴啊,我告诉你个秘密。”
“江湛啊,多难的心臟移植都做过,却从来没摘过心臟。一次都没有。以前,都是我摘的,以后,你能帮他吗。”
宴时宇乖巧点头。
“师父!”江湛红着眼睛打断了老主任。
“你闭嘴。”老主任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一往情深地望着宴时宇,
“小宴啊,江湛他就是一张脸硬绷地老气,其实他比谁都天真。体外培养,投资大,看不见回报,可他就是不肯放弃。”
“如今黑市上一个心臟几万,几十万,但体外培养,就算初期有了成果,也是上百万。可江湛是个死心眼儿,我劝不动他,只能由着他。以后,我不在了,我想求你,求你支持他,帮帮他,他是个傻子,是个爱做梦的傻子……”
“赵鑫德!”江湛猩红眼睛裏在冒火。
“你他妈安静点儿。”老主任连骂人的气势都不如从前。
“江湛他死犟,不懂圆滑,不会世故,以后有红包推不掉的,你帮他收着。他不明白,如果大型手术红包不收,患者家属会不安……”
“我来渤医大带上他这个徒弟之后,收了两千多个红包,一共三十六万还有个零头,存折在抽屉裏,密码是体外培养的特许号后六位,算我一份心意……”
江湛听不下去了。
宴时宇一一点头。
“小宴啊,那天我在科室外面,偶然撞见你们亲密的举动,”
“你看错了!”江湛沈声打断。
“我没跟你说话。”倔老头不理江湛,慈祥地跟宴时宇笑笑,
“其实,那一天我很欣慰。工作上你支持他,如果私下你们也是亲密的关系,我的坟上都能笑得开花。”
“你好好的,说这种话”
老主任还是没理他,
“江湛他一直遇人不淑,之前那个姓傅的是个混蛋,所以,他现在脾气也跟我似的,不怎么好。小宴啊,你要是不嫌弃他,就多担待些。”
江湛又气又急又心痛,嘴上忍不住骂起来,
“赵鑫德,你有病治病,”
“江湛,我的病,你治不了,我们都知道。”老主任抬头看着江湛,
“我活到55,也是该退的年龄了,一辈子都是两条腿站在医院裏,我不想最后被这些机械捆着,整天躺在医院裏,你能懂,对吧”
江湛咬紧下唇,拼命摇头。
他不懂!
他不想懂,他害怕听懂。
“我跟小宴说过了,我这把老骨头,拿来解剖最直接,我用过的所有药,都留了底,你们拿来研究就是了,别想着去抓人报仇。”
“江湛,丁伦的事儿,我帮你盖过去了,你不可以再有第二次。”
“医生只是个挣钱吃饭的工作,你不能把自己都搭进来,以后,凡事跟小宴商量着来……”
江湛把嘴唇咬破了,后面的叮嘱他根本听不清楚。
最后还是宴时宇把他拉起来,推着他出去的。
江湛走进吸烟室,背对着宴时宇猛烈地吸着烟。
他不敢听老主任说话,此时,他也不想听宴时宇开口。
“江湛,其实你可以选的。”
“选什么”他冷冰冰回他。
“选择今后是跟我你侬我侬,还是继续跟老主任风风火火当医生啊。”
宴时宇不紧不慢地走到他的对面,抬手撩开烟云,
“把我的心臟给他,你们还是最佳搭檔的师徒。这对你,对赵主任,对我都是最好的。”
“我不想跟你这个疯子说话。”江湛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一句也不想听。
“你现在必须好好听我说话,”宴时宇掏出来白大褂兜裏的註射器,药液满贯,拇指按在推射器上,他重新放回兜底,针头对着自己。
江湛一把掐灭烟蒂,
“你他妈别疯,别乱来。”
“我从来都很镇定。”宴时宇神情淡然,
“江湛,你可以想象一下刚刚赵主任描绘的未来,我很高兴。你很害怕吧”
“我有什么可怕的。”
“有啊。我呀。在西藏见不到你的日子,以为听到你的声音就知足了,可你从来不接我的电话,让我抓心挠肺,只能给你发邮件。”
“现在看到你了,可是我还是没法知足,工作上自然是赵主任说的那样,对你绝对支持。可是,我会贪婪地想着要抱抱你,亲亲你,晚上躺下会想着旁边的人是你。以后日日夜夜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你。”
“我喜欢你,所以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江湛,这是你的选择,给你的机会,唯一能摆脱我的机会。”
江湛狠狠瞪着他。
“江湛,你不该被我这样的人困扰。”他声音不大,语速不急,却可以咄咄逼人。
江湛紧盯着他白大褂兜裏的针管,目不斜视。
“江湛,我宴时宇想要的人,从来没失过手。这一点,你也很清楚,不是么”他说着话,朝着江湛的裤腰处努了努嘴,
“你那裏,现在适应了吗”
“混蛋!”
不过,江湛很清楚。
“你跟主任做了承诺,又是个守诺的君子,上次有人帮你把我赶走,可这次,你该怎么把我赶走”宴时宇自己边说着话,边抬手要去捏江湛的下巴,江湛一转脸,躲开了。
“你看看,就是这样,你会恶心我,讨厌我,却出于承诺,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所以,如果我是你,不需要犹豫,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宴时宇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把我的心臟给赵主任。这样,我就能活在你们的心中。”
他笑得邪性,
“小时候,我总能看见这种很奇怪的话,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叫做‘活在别人的心裏’呢。但是,现在能有个机会,真正活在赵主任这裏,”他抬手戳了戳江湛的胸口,
“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至少也不全是厌恶了。不是么。”
“宴时宇,不可能的。别疯了。”江湛坚定地摇摇头,
“我去看着师父。”
“你看着又什么用!你看着他,把他看出窟窿来,也救不了他,你是心外副主任,你比谁都清楚。”宴时宇突然言辞激励。
“活体心臟,这不可能!”江湛从来没动摇过。
“没什么不可能。你我都清楚,针头按下去,五分钟之内就会有效果。”宴时宇站在江湛身后,好像是地狱来的逝者,
“我的遗嘱放在包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理由跟你们无关,我只是单纯受不了这具身体,这一点你也清楚,我的家人会理解。”
那一天,他看过宴时宇的身体,他知道他是双。
但这不怪他,他与生俱来。
这不能怪他。
虽然他不觉得宴时宇这种性子,受不了这具身体,但这作为一个自尽的理由,似乎说得通,好像可以被他的家人接受。
“而你,听说你没摘过心臟,恐怕你也要有第一次了。”
宴时宇仿佛一直能看穿江湛的每一个眼神,他没再拿自己的身体来博得同情,随即换了话题。
“江湛,我只希望你别浪费了我的心。”宴时宇的脚步逼近,
“这也是我对你的心。我对你是真心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扭曲偏执疯狂的心!
这是什么变态的爱情。
江湛浑身一阵阵恶寒。
“你至少等一下,行不行!”江湛眼底绯红,浑身战栗,
“我们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可能上手术臺。”他没有妥协,却需要争取时间思考。
“我不逼你。给你时间准备。但赵主任状态不好,我怕你最后没准备好,弄的鸡飞蛋打。你看着表,
11点吧。我去把自己弄干凈去。”
“宴时宇。”江湛不敢相信自己嘴裏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从来没摘过心臟,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就算你现在暴毙,我也摘不下来。你这种疯狂的选择,你觉得老主任会接受吗”
“江湛,别废话了。我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你知道的。我把心给你,你随意吧,爱用不用。之后,不关我的事。”
好一句不关我的事。
可是,他凄美的脸上的确有一用变态的决绝,江湛知道,这个人没在开玩笑。
他手裏的针管裏填满了巴比妥磷酸盐,这是安乐死的药剂,药量足够大,他说到做到。
现在他放在兜裏给江湛看看,只是告诉他,不是威胁他,就算江湛现在夺下他的针管,他也还会重新准备一支。
这些,江湛都很清楚。
江湛是个从来不会轻生的人,可是在这个变态的疯批面前,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要不然,他拿心臟来换吧。
可是,这个疯狂的想法很快打消了,因为师父不会接受,这简直是要了师父的命。
怎么办
究竟要怎么办!!
这时,他想起那个野小子昨夜出戏的臺词,
“别怕,相信我,我不会放手的。”
这句话,他现在说的出来吗。
也许,他可以试试。
把宴时宇留在身后,他跟自己在心裏说,
“别怕!我不会放手的。”江湛握紧了拳。
突然,吸烟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了,是小胡,他气喘吁吁地嚷着,
“救护车,急救,快!心臟!”
江湛眉头一紧,
“你慢点儿说,说清楚,患者什么状况”
小胡摇摇头,眼泪花了眼睛,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不,不是!”
宴时宇眼前一道光闪过,
“有人出事了赵主任的心臟有了!”
小胡点点头,依旧语无伦次,
“越狱逃犯,被枪击了,郑,郑警官开的枪,他也受伤了。”
宴时宇一把攥住江湛的手腕,推开门两个人一起朝着救护车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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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肥章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