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刻钟
被火舌舔舐的灼热触感徘徊在肌肤上久久不散,不疼,但是很诡异,回到现实的一瞬间身体火辣辣的。
庇护所失火,许衍的灵魂体在底下兢兢业业当围观群众吃瓜看戏,身体无知无觉地躺在房间裏。
火焰冲破房门,身体在感知到巨大的威胁后触发自主保护系统,连带着肉|体和灵魂体一起打包丢出场景。
“......真够烦的。”许衍看向镜中人爬满血丝的眼睛,一颗水珠欲坠不坠地挂在睫毛上,眼睫闭合,水珠落池,也遮盖了自己藏都藏不住的无奈和疲惫。
想罢工了......099,你出来我保证骂骂你,真是一个全污染全添加的狗东西。
回应当然是没有的,何况,要是真的被他们监测到自己这么“离经叛道”、心思不纯,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偷偷给自己穿小鞋。
将不同维度的玩家都能搞进一个世界裏,很难说他们的註意力会一直在自己身上,或许是排班制?
在现实世界,只要不是有什么要特意交代给许衍或发布一些新设定的话,一般都不会找许衍闲聊。
万一他们真的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许衍,许衍的怨气将他们“监管室”淹没纯粹只是时间问题。
可许衍吐槽暗骂这么多次都没见他们有什么反应,不管在内测时受惊吓折磨还是委屈,他们都只是一味地记录数据,满不在乎当事人的心理状态。
沈默木头,专业装死。
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面朝天花板,许衍眼神定定。面板上显示进度已经达到89%,再坚持一下吧,马上就要结束了。
“......恢覆......体征......快通知......奇迹......”
模糊的声响透过耳膜传入脑海,像隔了一层海绵一样,听不真切。
许衍意识浮浮沈沈,睁不开眼,身体仿佛被固定,动弹不得。
放缓呼吸,许衍打起精神控制着目前为止唯一能自主进行的活动。
顺其自然可比盲目挣扎容易多了。
......
医疗室外。
身着藏青色军服的男人没正形地一下下蹬着观察室地上供幼儿玩耍的微型星舰,和星舰不太匹配的滑轮随着男人的动作滚来滚去,颇有节奏感。
手执报告单的中年医生擦了擦额间沁出的一层冷汗,鼓起勇气重覆道:“我们已经用上了迄今为止最先进的医疗舱,不管使用者之前是只剩一口气的重癥患者还是躺了几十年的植物人,我们都敢保证起码让使用者能够通过脑波活动来和外界进行交流。”
医生咂摸咂摸口水,继续道:“楚先生,您送来的这位先生从脑波检测仪上来看,确实是已经恢覆意识了——”
楚江来回摆动的修长双腿一顿,语气平静:“恢覆意识?是脑波活跃到要蹦出屏幕但一条有效交流都进行不了的恢覆,还是全身上下一丝疤痕也无的健全身体治了大半个月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的恢覆?”
“你们如果继续敷衍我,我不保证贵院是否还能在希域享受当下的平和场面。”楚江捻了捻指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一粒尘埃,半开玩笑般地说,“贵院的主理人年岁不小了吧,他还能在位多久呢,到那时,没了这根主心骨又失去庇护的贵院,能在混乱时期撑下去吗?”
医生刚擦半干的额头,又湿了。
是我不想给裏头那位治吗?!这位看起来连根头发丝都闪耀着勃勃生机的病人,在医疗室躺了多久,我就受到同等时间的来自眼前这位新上任的管理者的压迫。
明明检测结果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那位病人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天天捧着脖颈上来做汇报,生怕这位楚先生责怪自己无能,一怒之下赏他离开这个美丽人世。
而现在,这位楚先生的耐心好像要到极限了。
好消息:楚先生没有要杀自己的意图。
坏消息:楚先生想让我们整个医院都笼罩在动乱之下。
他站在权力的顶端,要我们数以千计的人承担怒火。
外头那些个要命的传闻怎么说得来着?
楚先生良心仁善,不仅积极参与灾后重建,还主动为流离失所的孤儿们提供福利社,供他们上学......
楚江的正面形象树立得非常好,几乎所有希域的民众都很感激这位愿意主动在永昼末世后承担重任的领导者。
尽管从前在政客的名单上并没有这位楚先生的身影。
但楚先生出现了,在人们望着地面上的残垣断壁对未来一片迷茫无所知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切困难在他眼裏好像都算不上困难,希域在他的治理下迅速恢覆了生机,比其他地区都要快得多。
有人神秘兮兮地说楚先生背后有当年最大军团凯尔军的支持,其他人说那人为了造谣而造谣,毕竟凯尔军可为这次末世做了“不小贡献”,不少人恨他们恨得牙痒痒。况且也从没见过有疑似凯尔军的军人和楚先生有认识的痕迹。
凯尔军和楚江,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被那双看似平淡但内裏压抑着剧烈风暴的眼睛盯着,医生觉得眼泪都要被吓出来了。
谁说楚江是良善大好人的?你出来,好好看看这位楚先生和他们口中的楚先生是不是一个人!
楚江从进来等待室听今日汇报到对医生提出“质疑”统共也就二十分钟,但医生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再三承诺会多方面检查许衍身体状况并调整治疗方案后,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
将手裏那份和之前十多天别无二致的检查报告塞进檔案袋,医生起身推开医疗室的门。
为保障医疗室私密性和抑制陌生菌种,医疗室是从不允许家属进入的,只有在病人转入普通观察室后才允许探视。
医疗舱内盛满透蓝液体,只在病人口鼻处预留出气孔,方便穿戴呼吸机。舱内的男人容貌清秀,黑发黑眸,起初观察机体情况时医生撑开眼皮看到过。
那是一双除了眼白就只有巨大黑色瞳仁的双眼,哪怕是滴过药效最好的散瞳剂都没有这么彻底的散瞳效果。
医生没有说谎,这位病人自打永昼末世后楚江上任,就一直在他手下进行保密治疗。
楚江一开始和他说的是,这人好像被火烧过,脑子不太好使,能治就治,然后就没下文了。
医生当时也是脑子一抽,嘴快问了句:“......要是不能治呢?”
然后医生就极其希望帝国的科研团队尽快研发出时光机,他一定要赶在年少的自己填报求学志愿时在医学一栏盖红戳前狠狠把那张医学类申请书撕碎。
学什么不好,想不开要去学医!
时至今日,楚先生淡淡的语气还像是直接敲在心臟上。
“没有这个选项,他一定能治,你专心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顾虑太多。”
楚江的话说得普通轻巧,但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在人心裏剜了一刀,霎时间,医生似乎都看见自己太奶在朝自己招手,还满脸热情地呼唤他走快一点,跑着过去。
医生心口哇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