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抹金色完全占据陈硕的眼眸,颅骨后的脑机灵窍冒出阵阵焦臭的黑烟,紧接蹿出一股火焰,瞬间将他的身体包裹。
那不是祭奠的纸钱,而是一叠叠崭新的大明宝钞!
“你就是奉化府的锦衣卫百户?郑兴?”
卢泉见李钧如此倨傲,眉头不禁皱了皱,耐着性子说道:“李百户你答不答应我不清楚,但有句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你觉得陆家给出的诚意不够,那大家不妨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毕竟这是辽东,有卢家主持公道,肯定不会让那些无辜之人含冤枉死。”
“整个奉化都是他陆家的眼线,陆玉璋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露头。现在你抓了我和陈硕,接下来死的就是你们”
“而且这可不是倭区那种蛮荒之地,什么事情都得讲规矩”
“在江户城一战中,夜叉为了救老鬼,浑身剩下的皮肤被子弹刮的干干净净,械心捅的四分五裂,连上传自己的意识进黄粱梦境都来不及,就死在了战场上。”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到了奉化,迟早能把这件事查清楚。”
一身华贵锦袍的卢泉跨过门槛,迈步走进这间老旧破败的院落。
果然是这样。
卢泉话里话外暗含着威胁,点明了李钧此刻身处辽东,卢阀可以无视他的存在。
而且卢泉从自己的角度看来,这件事陆家虽然是有错在先,但赔礼道歉的诚意却已经做的很足了。
“小人正是郑兴,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从伤口滚落而出的械心被范无咎一脚踏成肉泥,碾动着脚尖,狠狠啐了一口。
不过他没敢站起来,而是十分识时务的在原地规矩跪好。
“陆家已经知道错了,不知道阁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辽东一等门阀卢氏外务总管,卢泉,见过李百户。”
李钧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向香案上的牌位。
“确实是陆家。”
卢泉摇了摇头:“除了他以外,陆家任何人都可以在。”
没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一簇刺目的枪焰彻底吞噬了眼前的视界。
郑兴此刻浑身大汗淋漓,仿佛那盆中蹿动的火苗将房间内的空气炙烤的滚烫无比,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夜叉亲手把母亲的尸体烧成了骨灰,把原本积攒下来准备为母亲更换下一个器官的钱全部换成了武器弹药,一个人冲进了劫掠自己妹妹的帮派,拼命把人抢了出来。”
“是陆玉璋,是他利用陆家在奉化的势力,巧取豪夺了派发了倭区千户所派发下来的所有抚恤和月俸,是他在吃绝户,真的和小人没有关系啊。”
卢泉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慨然模样,随后却话锋一转,沉声道:“事已至此,陆家也知道自己罪无可恕,所以他们愿意用家族直系子弟的性命来赔偿所有的受害之人,一命抵一命。不止如此,他们还愿意将所有的家财双手奉上,只希望能够平息李百户你的怒火。”
陆玉璋恐怕是借此机会划清和倭区锦衣卫的之间的关系,免得被人抓住这个把柄,稀里糊涂成为别人手中的刀,从而牵扯进更大的麻烦之中。
站在房间角落中的范无咎低垂着头,垂在腿边的双手攥紧成拳,崩裂的仿生血肉下露出泛着冷光的械骨。
“陆玉璋给所有人都打上了儒序印信,所以根本没有人能够告密,就算倭区来人也看不出半点问题!”
“这件事情他们做了多长时间?”
“从从陆成江成为副千户的时候,就开始了。”
作为一个承平已久的锦衣卫,平日间被儒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早就习惯了夹着尾巴生存的郑兴,何时经历过这种阵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回大人,小人不认识。”
“他们每次都是让对方取成现款交给他们,从来不从钱庄转账,而且”
一把长刀从身后洞穿了郑兴的右胸,直接将他的身体钉在地上。
兴许是被剧痛激起了血性,郑兴趴在血泊中,奋力的扬起自己的头,神色狰狞道:“我承认我也拿了他的黑钱,但我有什么办法?这里是奉化,是辽东,是儒序门阀的地盘,他们要做什么事情难道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能阻拦?我知道我今天活不了,但你李钧难道就能给他们报仇?你难道就有本事把陆家连根拔起?!你没这个本事,你们他妈的不过也是些欺软怕恶的人罢了!”
“李爷,这些事情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罪魁祸首是奉化陆家!”
李钧对他的哀嚎置若罔闻,仰着头看向香案上的牌位。
陆家为了把女儿嫁入卢阀,借此晋升为二等门阀,早已经把大部分的资产当成了嫁妆供奉给了卢阀,现如今还能掏出多少宝钞?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此刻真正令郑兴震惊的是男人扔进火盆中的东西。
“他说自己的妹妹从小就笨,所以长大了肯定也不聪明,所以他要把攒下来的钱留给自己的妹妹。就算用钱砸,也要给她硬生生砸出一个从序者出来。这样自己的妹妹才能有机会走出奉化府,去见见世面,以后才不会被人轻而易举的拐走了。”
“卢家跟此事没有半点关系,相反,如果卢家能够早点知道陆家的所作所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肯定会出手阻止陆家犯下如此大错。”
李钧侧头看来,轻轻念出一个名字:“他叫夜叉。”
烈焰照人眼,李钧的语气中却听不到半点暖意。
说到底,死的不过是一群没价值的伤残锦衣卫老卒和连序列都没入的普通人,陆玉璋能够让族中子弟来抵命,已经算是给足了李钧面子。
卢泉的嘴还无意识的开合着,往上的部分却已经空空如也,血污脑浆从巨大的豁口中不断喷涌。
卢泉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而且我相信李百户你现在也不愿意大动干戈吧?毕竟倭区之事如今只是雨停,还未到云散的时候,这个时候再横生枝节,恐怕对李百户你来说也是件麻烦事情。”
“袁姐,把这个当官的拉进你的佛国,看看郑兴交代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遗漏。”
但如果李钧想要报仇,那就要按照卢阀的规矩来办事。
堆成小山的宝钞被付之一炬,渐渐熄灭的火光露出满盆的灰烬。
郑兴还在不断磕着头,额头上皮肤裂开,猩红的血水流了满脸,模样看起来凄凉无比。
“在一次争夺地盘的火并中,夜叉所在的帮派因为发展的势头太盛,惹人眼红,被人联手围攻,所有的头目几乎横死当场,只剩下夜叉一个人侥幸捡回一条命。”
郑兴两眼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虽然心中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早就隐有猜测,但当真正确认之时,还是忍不住陷入骇然失神之中。
李钧轻蔑的笑了笑:“拿别人的命来补自己的错,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叫卢泉是吧?你觉得我会答应这个条件?”
至于那全部家产,不过只是一句好听的托辞罢了。
不过是说话的语调慢了半分,没入郑兴体内的长刀‘噗呲’一声抽了出来,再次从他的腹部贯入。
这种沿袭前明传统的祭奠方式,在如今已经不常见,郑兴也只在一些猎奇的黄粱梦境中见过。
“所以你是来帮陆家出头的了?”
“大人!”
“可夜叉他告诉我,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他只是想回去照顾自己的妹妹。”
此刻有风突起,卷起火盆中的余烬,洋洋洒洒,覆盖地上两具尸体。
烛灭香尽,牌位前后晃荡,像是人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