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灵位后摆放的玻璃坛子中的淡绿色液体突然荡起阵阵涟漪,泛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数十颗先人之脑同时收缩抽动,像是在回应顾玺敬奉的香火。
顾知微叹了口气:“其实不单单是你,现在整个顾家的处境又何尝不难?因为我的致仕,已经让顾家失去了递补新东林党成员的名额。如果伱们这一辈人不能快点挑起大梁,顾家很快就会从门阀行列跌落。到时候我们不止没有继续在金陵立足的资格,更会面临灭门之危。”
自己大伯所说的机会,他自然知道。
“金陵是一座富贵地,也是一座杀人场。这里鱼龙混杂的程度远甚于你所在的成都府,甚至连裴行俭坐镇的重庆府也难以望其项背。
按照儒序内部的规矩,门阀宅楼的修建高度要严格和门阀等级相匹配。
“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顾知微摘下头顶的沉重礼冠,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边朝着祠堂外走去,一边向身边的顾玺轻声问道。
祭坛之前,站着一位高冠博带,衣着隆重的老人。
没有去见自己的亲人家眷,顾玺直接上了宅楼的顶层,来到了那座不少顾家子弟终其一生恐怕都没有资格进入的家族祠堂。
“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地盘。在北城,佛序聚集在鸡鸣寺附近,道序盘踞在西北城郊的狮子山、儒序则在旧日皇城的周围安营扎寨。南城,九流势力犬牙交错。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早就是烈火烹油,暗流涌动。”
一楼住着家族的旁系亲属,二楼归顾家的大房,三楼则是如今的顾家家主顾知微的住所和家族祠堂的所在。
“一晃六年不见,你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一道道微缩投影显现而出,站在各自的灵位之前,看着跪在地上的顾玺,微笑点头。
他恭敬的跟在顾玺身后,压着嗓子说道:“玺少爷,老爷在得知您将要返乡省亲的消息后,专门吩咐我们将祠堂打开,说是要和您一同祭祖,感谢顾家列祖列宗的庇佑。”
顾玺‘嗯’了一声,从大开的中门迈步走进了顾家。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难。但不管再难,你也只能继续咬牙挺住啊。”
顾知微轻声开口,侧身让开主祭之位,将三柱长香递给顾玺。
能以一个庶出子弟的身份成长到如今让家族为自己大开祠堂,顾玺自然也不是会被三两句豪言便冲昏头脑的人。
“那就好。”顾玺点了点头:“等你不再管事之后,要是在金陵呆腻了,就来成都县走一走,那里的山川风貌比金陵养人。”
这些都是顾家内破锁晋序,成功出仕的族人,在死后留给这個家族的遗馈。
在祠堂的深处,是一座足有丈高的祭台。上面摆放着三牲五果、荤素杂陈,烟雾缭绕之中,数十块黑底金字的灵位供奉其上。
就算新东林党会有反制的后手,自己也绝难有一个好的下场。
顾知微轻声道:“出仕只是我们儒序的第一步,你接下来要学的还有很多,寄人篱下、忍辱负重就是其中一堂必修课。”
世态炎凉,亲疏冷暖,光用言语不足以形容其中滋味的万一。
顾玺闻言又是恭敬一拜,做完之后方才缓缓起身。
顾家先人的投影也随之消散,坛中泛着的涟漪慢慢淡去,再次恢复平静。
对于先人之脑,顾玺并不陌生。
“我现在的处境真的很难。”
只要新东林党颁布第二阶段的新政内容,自己恐怕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看不到,就会连同成都县衙门一起,被天规上飞巡的道祖法器轰成齑粉。
“托少爷您的福,老奴除了基因已经落锁,开始退化之外,倒没有什么其他的病痛。”
老管家笑道:“而且老爷也说了,等老奴哪天五脏六腑不顶事的时候,顾家会出钱帮我替换,会赏给老奴一个舒舒服服的晚年。”
“顾家在这座城市之中,只是一只小的不能再小的蚂蚁。要想生存,就要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而你所在的成都县,更是我们顾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唯一的退路。这一点,顾玺你能明白吗?”
届时就算朝廷赏赐下什么抚恤,受益的也只是顾家,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短暂的县令生涯,让顾玺清楚认识到了什么叫形势比人强。在儒序和道序这两头庞然大物之间,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
甚至新东林党现在就在等着自己的死讯,他们才有一个正当的借口向青城山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