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夜
陆西岭的手收回去时,
有很轻微的电流在她耳侧滑过。
池梦鲤低了下头,却没有走开,像被什么绊住了脚尖,
又像是心跳实在负荷不住肢体的行走。
她觉得好像有人拿棍子拨了一下冷却的火堆,
又死灰覆燃了。
夜半时分,陆西岭收拾了她经过制造的手尾,
连滴在水臺面上的水珠都被擦干凈,说:“一身的烟酒味。”
池梦鲤听罢,更没有挪开了,
恨不得把味道都涌进他鼻翼裏。
早上的时候註意形象,
但味道不一样,在陆西岭小小忍耐不住的范围裏试探,
让她心跳突地雀跃。
“熬夜总得制造些兴奋才能提起精神。”
陆西岭不理解,
眼神还带着被人吵醒的睡眠不足,
亦或者是……欲求不满?
“一份工作干到你这种地步,老板没开上918都是918不配。”
陆西岭睥睨世间的眼神有时候又让池梦鲤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他确实有这个资本评判,以前池梦鲤坐陆家的车经过落日大道,听见司机“谑”了声,
说了句:“这918。”
池梦鲤目光就往外望,
问那是什么,
司机说:“豪车,全球就918辆。”
她跟着“哇”了声,少年斜眼:“奔驰你天天坐,
也没见你大惊小怪。”
司机以为说的是他,
连连哈哈笑,然而池梦鲤回头,
对上陆西岭斜了她一下的眼神。
“滴答”
此刻出租屋的水珠坠到洗手盆裏,池梦鲤说:“我去洗澡了。”
“你再看会电视就不必洗了,等天亮吧。”
“别以为你是我哥就能天天挤兑我!”
陆西岭呵笑了声,两人站在厨房的过道裏,距离半臂,他说:“我挤你哪儿了?”
池梦鲤觉得人到了这个年纪,三观养成,很难修改脾性了。
遂懒得与他争论,转身走出厨房,进卧室拿了衣服洗澡。
热水器开始工作,燃气在寂冷的夜裏烧沸着寂寞的冬水。
不知道陆西岭是何时进了卧室,池梦鲤出来时,客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旧灯。
离农历春节还有两周。
早上的时候,池梦鲤说她今年要留在临杭过年。
如果他只是来带她回家,那也不必再浪费时间。
陆西岭喝咖啡的动作慢条斯理,他今天不知从哪儿翻来了一本书,封面是白底黑字的碑文,密密麻麻,认不出来。
“让我一个人面对爸妈的催婚,你真是好妹妹。”
池梦鲤闻言,脸从碗裏抬起来:“你就是找我回去跳火坑的?”
她话裏脾气有些刺毛,瞪着陆西岭。
“不然?”
他撩起眼皮看她:“以为我来找你做什么?”
太阳无法直视,陆西岭的眼神也是。
她总觉得他话裏还盖了层纱,掀开底下又有另一层话。
他应该……早就把过去的事情翻篇,否则不会带着一股兄长的毒舌和毫不留情面的态度对她。
可又因为是兄长,所以他的关心又是理所当然,第一晚在出租屋的时候,他就会摸她的头,那时候他还是好脾气的吧,又或者是压抑了下去,说“跑什么,你知道我会回来”……
她此刻咽了口气,把早餐吃干凈,陆西岭做的粥黏糊糊的,快熬成了羹。
“来看我过得有多不如意,然后念在我亲生父母对陆家恩情的份上,施舍一二。”
她话一落,陆西岭脸色肉眼可见地沈下。
池梦鲤虽然性格被说温吞内向,但人都有防御心,她得学会刺人:“都说了供到我上大学就够了,而且你外公外婆对我很好,尤其是外婆。陆西岭,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了。”
男人唇角微勾,咖啡杯搁到桌案上,忽地起身,池梦鲤在他的沈默裏感觉心头一怵。
第六感让她赶紧离开这裏。
碗筷放进洗碗机裏,刚要出去,眼前就被道高大身影挡住,陆西岭今天穿了身黑色的高领羊毛衫,裤子也是柔软的罗纹长裤,把池梦鲤挡得眼前一黑。
“不是要过自己的生活吗?让你哥看看有多好,过去做三分钟平板支撑,做完我就走,回去告诉爸妈,你好得能打死一头虎。”
池梦鲤眼瞳蓦地一睁,仰头看他:“三分钟?我不做!”
男人不跟她商量,以前就这样,他永远在上面占据主导。
“那就别出这个门。”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
“我不认了!”
池梦鲤想到要做三分钟就眼前一黑,然而男人却微侧身朝她看:“不认?那你当我是什么?”
嗡~
脑子一响。
陆西岭眼底有似笑非笑的审视,手裏无形的圈套再一次缚住了池梦鲤。
她走到客厅去,昨晚回来开电视的时候,看到陆西岭在靠飘窗的地板铺了专业的运动软垫,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跟他谈条件:“我要是做到了,你就走是吗?大哥?”
陆西岭姿态悠闲地坐到沙发上,高傲的下巴一挑:“希望在年前你能完成这个目标。”
池梦鲤有被侮辱到。
脱了外套堆在飘窗上,裏面是件针织绣花毛衣,衣摆束进了牛仔裤裏,这样看起来比例高挑,然而再怎么打扮,此刻也要乱了。
手机打开计时器,池梦鲤双手的手肘撑在垫子上,做平板支撑最重要的是腰腹的核心力,脚尖顶在地面,让身体与地平线平行。
时间在十六秒的时候,池梦鲤就开始不自觉轻轻发抖,继而腰部的乳酸开始堆积,两条腿发酸,胳膊颤颤,像只白斩鸡,一点肌肉力量都无。
陆西岭起身,黑色皮质包头家居鞋立在她眼前。
本就得意的男人此刻半蹲下身,看着池梦鲤在验证他口中的“一周运动几次”,他手裏的杯子还散有余热,轻点了下她的胳膊,摇摇欲坠,他落了声:“改天去做体检,没点体力。”
池梦鲤额头已经被逼出了薄汗,连同心口一下漫延出来,呼吸开始透不上气,不过半分钟,她让自己尽可能优雅地坐起身,而不是趴下。
“我体检合格。”
“那怎么撑几秒钟就抖。”
“我太久没做了。”
池梦鲤嘴硬,陆西岭冷笑:“什么时候学会对哥哥撒谎?”
“我没撒谎,是你拿自己的标准来体检我!”
池梦鲤确实有些虚,此刻虽然跟陆西岭争辩,可她心口的汗湿了胸衣。
他看了眼她手机上的时间,离三分钟遥遥无期,好似已经放弃,问她:“那你想要我怎么体检你?”
池梦鲤这个人又被激起了斗志,义正严辞道:“我相信我明天就能做到。”
陆西岭微颔首:“拭目以待。”
她在努力接近三分钟,就好像表达她在努力与他拉开距离。
公司的策划组要讨论年会的事宜,大家聚在办公室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之前因为税务问题被叫走查了一段时间的徐总也回来了。
看到池梦鲤坐在策划部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就像吵了一架的长辈和晚辈,关系还在,但不说话。
“还要表演节目啊,咱们公司的主播天天在手机面前给粉丝表演唱歌跳舞,年会就放过大家吧。直接抽奖好了。”
说话的是萧湘君,有业绩的员工就是有底气,池梦鲤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给她点讚。
“对了,”
廖梵磕着笔帽说:“放烟花怎么样?我记得鲤鲤之前设计过烟花秀的舞美,超惊艷。”
池梦鲤笔尖一顿,给萧湘君的拇指屈下,廖梵这个猪队友真会给她找事啊。
这时候徐庆终于发话了:“这个建议不错,到时候还能现场直播给粉丝福利,这要是小池有自己的直播间,那粉丝涨得就快了。”
他的话幽幽说到后面,池梦鲤眼神望去,他又补了一句:“现在就看公司谁的业绩最高,烟花直播就在他的直播间裏做吧。”
池梦鲤无端端被安排了一项任务,想到她身上还扛着三分钟,心力交瘁。
联系烟花厂的工作也轮到她手裏,廖梵朝她小声道:“你一直策划不出来方案,几个老总有点意见,你这次把烟花秀搞好了,他们高兴,马屁一拍,奖金到来。”
池梦鲤长嘆一声,能理解陆西岭对她这份工作的白眼了。
微信裏,她给他发了条信息:【今晚不回去吃饭。】
陆西岭:【怎么,为了平板支撑饭也不吃了?】
池梦鲤:【?】
池梦鲤:【比起你幼稚的打赌,老板的烟花更为重要。】
难道拿平板支撑的三分钟来打赌不幼稚么,你只要这样,我就那样。
池梦鲤在烟花厂看电子效果的时候,不由恍惚想起些陈年旧事,也似烟花,剎那发生过,明知道留不住,却还要去回首。
***偏航***
自从陆西岭这位少爷要她周末回家给他按摩后,池梦鲤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对付陆父陆母的关照。
只要她回家,陆家的佣人就给她炖好补品,还会偷偷告诉她女孩子吃这个气血好,身子就能发育好。
陆家就像金窝,被子永远干凈暖和,窗帘永远是蕾丝的轻纱外迭一层厚重的羊绒,一拉上,光线一缕也透不进来,白天就像黑夜。
她太舒服了,不小心睡到了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赶紧收拾了一番,家居鞋哒哒哒地下楼,秋香外婆说过,在别人家裏不可以睡到中午,会让人觉得好吃懒做。
“阿姨,陆爸爸陆妈妈呢?”
因为醒来不见长辈,她又好像被丢在了空旷的壳子裏,不知所措。
“他们有事出去了,给你炖了雪蛤椰奶,过来喝。”
偌大的餐厅就剩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她忍不住问:“那陆……哥哥呢?”
“他一早就去训练了。”
阿姨笑笑,池梦鲤却笑不出来,可想而知他们一家三口吃着早餐的时候,她在睡大觉,多么的不礼貌。
一碗炖品刚吃到底,就听见客厅有人声传来。
“在不在的我都能来,还等着他们两个赚钱的专程伺候我啊?”
,池梦鲤脑袋从碗裏一抬,就看到一位银发丝盘在脑后的老太太,跟在她身边的是位年轻高挑的知性女士,正扶着她坐下。
池梦鲤心头一跳,厨房的佣人提醒她是陆西岭的奶奶,年轻的那位是她的儿媳之一。
她忙把碗收进水槽裏,擦干凈的嘴巴绕出去,捏着衣角却不知道怎么打招呼,陆老太已经看过来了。
她张了张唇,脸有些红,还是她的儿媳笑说:“是之前养在西岭外婆那儿的闺女吧。”
“你好,我叫池梦鲤,水池的池,梦想的梦,鲤鱼的鲤。”
陆老太“嗯”了声,没打算跟她继续聊,而是问佣人陆西岭什么时候回家,显然是来看她乖孙。
佣人说:“我打电话给他……”
“不用,别催,我老太太有的是时间等。”
池梦鲤觉得现在整个陆家,她就是外人,但她如果上楼的话,会不会显得很没有礼貌,最后她就僵着身子坐在旁边倒茶,陪着。
秋香外婆说待人要有礼节,客人来了不能躲在屋裏不见,斟茶倒水也要先双手递给长辈,她又怕呆坐在这裏会尴尬聊天,索性拿了茶几上的便签纸随笔画了起来,找些事做。
陆西岭回来时已经是傍晚,肩上背着训练包,头戴着顶白色的鸭舌帽,一进屋先楞了下,喊:“奶奶,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陆老太皱眉,头却没朝他拧过去,对着别个方向说:“我来自己家还要打招呼?周末你还跑去训练,就不能好好休息,不睡好吃饱怎么长高?”
陆西岭套上家居鞋,把训练包往边上随意一放,那么大个客厅,他偏偏要走到池梦鲤跟前,挡住了奶奶看她的视线,说:“一米八五了,比比?”
陆老太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抬手摆了摆,说:“别挡着小鲤鱼给我画画。”
陆西岭显然怔了下,坐在陆老太旁的伯娘笑:“怕你奶奶凶你妹妹不成?”
池梦鲤画的只是速写,但她笔触细腻,喜欢营造一些氛围,尤其是眼神有光,陆老太见惯了好东西,稚嫩还是老成,亦或者装腔拿调都分得清楚,此刻她慈祥道:“画得确实不错,秋香教得好。”
陆少爷眼神落了她一眼,双手插兜,一句表扬也没有。
晚上她去老屋,陆西岭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上,灯也没开,春末的夜晚,他烧了壁炉。
池梦鲤撸起袖子给他揉肩,紧绷的肌肉,要很用力才能揉放松,而他还烤着壁炉,池梦鲤觉得自己要在屋子裏闷出水来。
“回南天快到了。”
陆西岭语调懒散:“所以烤一烤屋子,你热吗?”
池梦鲤身上有薄薄的汗,但嘴上说:“还好,晚上的平房是有些冷的。”
他微阖着眼眸,说:“奶奶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池梦鲤微楞煮,替他揉肩的力度稍稍停顿,解释道:“奶奶不让打。”
陆西岭轻嗤了声:“她就是来看你的。”
她掌心落在他肩上,覆盖在薄薄的t恤裏,感受少年的热意滚烫。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陪着喝茶?我不清楚这些。”
陆西岭忽然抬手理了下衣领,昏暗的屋子裏看不清,骨节分明又滚烫的指腹碰了她指尖一下,几乎是同时,两个人把手缩了回去。
下一分钟,陆西岭站起身,拿烧火棍往火堆裏捅了捅,说:“下次我奶奶再来,你也不用跟她说什么,安静做你的事就行,她是个挑剔的老太太,有一个点合她心意就喜欢,做错一件很小的事不合心意,就老死不相往来。”
池梦鲤看着那壁炉裏溅出来的星火,像一束束花照耀在黑夜裏,烧进去的枯枝是陆宅裏的腊梅枝桠。
少年对她说:“你先回去,我灭了火再走。”
池梦鲤指尖背在身后拢了拢,一点点将袖口往手腕上褪,少年半蹲在火光前,犹如烧出一道肩头宽阔的剪影,像她在如履薄冰的陆家裏遇到的一枝伸来的扶杖。
***今夜***
“有腊梅效果的烟花吗?”
池梦鲤问出来时,一旁的经销商先是一楞,转念赶紧翻文件夹裏的图册,说:“这个……好像……”
“如果没有,那我就换下一家了。”
“可以设计!”
“多长时间?”
“如果有图纸的话,一周就可以了。”
池梦鲤肩膀依然微绷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动了这个念头。
把图纸交给烟花厂之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第二天还要来看测试效果。
她想到陆西岭要她做的那三分钟平板支撑,于是拿微信给他发了条信息——
【两分钟行不行?】
陆西岭:【呵】
陆西岭:【三分钟热度】
池梦鲤:【?】
她做事自诩坚持,否则也不会在这家公司裏坚持到现在,说她三分钟热度她不同意,但隔着手机屏幕,池梦鲤都能猜到他此刻冷嘲的面容。
可能这三分钟热度,指的是从前的她吧。
咬了咬唇,把手机熄屏。
回到出租屋又是接近凌晨的钟点。
陆家的十点门禁被她破了一次又一次。
陆西岭没在客厅,她动作尽量放轻了,本以为他已经睡着,谁知道洗完澡刚拉开浴室门,次卧的推拉门就被划开。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抱去阳臺的洗衣机,途经他时尽量把视线压低。
然而就在她把衣服堆进滚筒裏时,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了疲倦困顿的脑子裏。
与此同时,男人一脚踏进了浴室。
“等、等等!”
池梦鲤一个箭步挤了进去,不顾陆西岭也在裏面,水蒸气氤氲的四方天地裏,她脚尖擦到他的脚边,又热红着脸把留在裏面要手洗的内衣裤拿走。
太不方便了,实在太不方便了!
要么陆西岭走,要么她滚蛋!
晚上躺在床铺裏,已经困得要命的池梦鲤强撑着意志,又练了一会平板支撑,床垫这样软,她撑了一会就……趴了下去。
“噗”地一下发出棉花被子的声音。
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的时候,她刚收拾好坐下,就听见陆西岭阴阳怪气:“说要做视频也就玩了两天,你那平板支撑恐怕这辈子都撑不过三分钟了。”
池梦鲤勺子轻磕到碗沿,所以说她三分钟热度,是指拍视频,而不是感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