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俊吐了口气,双手藏在后面,右手把左手的表解开了,顺手放在裤袋裏。他味觉没有失灵,一进屋就知道今天早上吃了红烧牛肉面,现在睁着眼睛说他自己做,自己煮方便面是吧?他看向陈乐:“去医院挺累的,你坐会儿吧,我去看看有什么。”
陈乐没说话,应该是没什么异议。周浩俊进了厨房,看见方便面已经被吃的不剩多少了。陈乐这倒是没藏,整箱的方便面连盒子都没扔,他咬了咬牙,感觉自己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跳。
他扭头看向客厅裏的陈乐,有点咬牙切齿,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深吸了几口气,压抑翻滚的情绪,那一瞬间他是想把陈乐直接揪过来问的,他就这么对付着吃饭?
周浩俊关上橱柜的门,先把厨房收拾干凈,然后开始做饭。肉进锅之后就不怎么需要做什么了,周浩俊撑着竈臺按着胸口,他心臟是真被气的疼了,但也不至于犯病,就是感觉整个人的气血都在往上涌。
如果是下属或者是别人,他真的就把人拎过来训了,但他不舍得凶陈乐,他知道陈乐怕他生气,分手的时候没控制好表情都让陈乐有点害怕,何况他现在的怒气只多不少。
周浩俊拉开厨房门,看向在沙发上楞神的陈乐,也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就那么抱着胸看着。他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他也理解,他自己也有这个阶段,尽管生死对他们来说都是小事儿,但是多少还是有往心裏去的事情,比如当初和陈乐分手、比如周浩遵不听话、比如当初九处留他一个人……他也会痛苦、也会绝望、也会难过。但他想,陈乐不能继续这么意志消沈,正常人是慢慢痊愈,陈乐是慢慢崩溃。
周浩俊本来不想留下吃饭的,他后面还有事情,但他怕陈乐不吃多少或者根本不吃,硬是坐下来吃完了这顿饭。吃完饭,陈乐想站起来刷碗,周浩俊按住他,自己去刷了。
周浩俊收拾好之后,从厨房出来看陈乐还坐在原地楞神,语气有点低:“陈乐,伤心也可以,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好不好?”怕陈乐没註意听,他说得很慢。
陈乐没动,周浩俊临走前摸了摸陈乐的头:“自己煮点面,少吃方便面,听话。”
周浩俊自己换了鞋,下楼之后,没忍住还是从车裏的收纳柜拿了烟,站在垃圾桶旁边抽了一根,径直往楼上看。上次陈乐一眼看出他累了,可惜这次陈乐连看都没看,他承认他有点小小的失望,但是也可以理解,陈乐现在状态太不好了,不好到他有点怕出事。
抽完这根,周浩俊下午去开会了,已经推了一上午了,下午不能不去。他开车的时候感觉左臂和后背隐隐发麻,把裤带裏的表带了回来,他看了看心率,怕出什么事儿,还是吃了药,他心想,到底谁是身体不好的那个啊?
周浩俊结束工作就快凌晨了,他开车到陈乐楼下,也没去打扰。看陈乐灯亮着,他临时接了个电话,挂了就一点多了,灯还一直亮着。两点多,周浩俊看陈乐一直没关灯,没忍住给陈乐发了消息:睡了吗?
不到一分钟,陈乐家裏的灯一下就关了,周浩俊按了按太阳穴,第一次觉得事情那么难办。分了个手,陈乐气人却是越来越有一套了,凌晨两点不睡觉,非得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装睡。装睡就算了,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楼下,自欺欺人,关灯就等于睡觉了是吧?
周浩俊把车窗降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碰烟,他等到两点半,陈乐家裏的灯也没再打开,他开了车回家。边开车边生气,不想睡——那去医院开什么安眠药?周浩俊心想,熬着,熬出病得了。陈乐自己先进医院,再把自己气进医院,都别活了得了。那个李孟也是,给什么孟婆汤,陈乐别的没学会,就学那些不好的,就学会骗人和气人了。准确来说,只骗自己和气自己。
周浩俊虽然生气,也没请余蕾越俎代庖。负能量太多也会让朋友远离的,再好的朋友都顶不住陈乐这么消沈和颓废,他还不想让陈乐失去难得的朋友。为了让陈乐少吃点泡面,周浩俊自己在京市的时候每天去陈乐家和办公室堵人,带着自己前一天做的便当,两个人就吃饭,也不说什么;周浩俊不在京市的时候就让云海大酒店的经理张波给送外卖,每次让张波想个不能浪费的理由,逼得张波头都快想破了,最后就报价格,并且把小票贴在饭盒上,陈乐一看那么贵,也不敢太浪费。
陈乐说过很多次不要来、不要点外卖,周浩俊也没听,他现在不信陈乐的话。而且他吃准了,陈乐让他进门,只在言语上表示反对,一是还是信赖他,二是陈乐内心深处也希望有个人陪陪他。这种情况下,他觉得可以不听陈乐的话。
偶尔,周浩俊不出差、晚上也没事的时候,就敲陈乐的门跟他一起吃顿晚饭,看陈乐装模作样地进了卧室,关了灯要睡觉了,他再走。经常他走了之后,在楼下一抬头,陈乐卧室的灯一下就亮了,连装都不装。周浩俊第一次气得在垃圾桶边上摔坏了个打火机,本来是黄升留着点香烛的,黄升也不敢问自己的打火机去哪儿了,只能毕恭毕敬地接受周浩俊补偿给他的价值不菲的打火机。
哪怕周浩俊心裏气得要死,也没和陈乐说过一句重话。他比任何人都懂,面对死亡、离开,心裏的创伤很难治愈,有些人甚至需要一辈子。语言在这个问题上尤为贫弱,只有时间,也只能交给时间。他着急没有用,得等陈乐自己想通。
多长时间,他都有,他都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