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3）
人文大类每年都有学分要求,
唐葵这个学期选修了法语课，她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法语，但一直都挺感兴趣的。
陈寂和她的关系好,
在选课的时候也会约着一起，这样大家也互相能有个照应。
但这回她一听到唐葵选的是法语，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道：“之前老听别人说法语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语言,
我高考完之后上过几节试听课，不想学了,
再也不想学了,
阴阳性太烦人了。”
陈寂提醒唐葵：“而且这个老师非常严格哦,
试卷不简单，课堂分也难拿。”
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学姐学长就给他们传了一份“选课指南”，这份文檔凝结了很多届学生的共同心血,
而且还在不断完善中。
上面清清楚楚地标註了那些老师的分好拿，那些老师的课不好混。
今年开课的这位法语老师明显属于后者。
有前辈还在选课指南上特意标註了。
【老师的课可以“试听”两节,
如果实在觉得难,
他会写个条儿给你，让你自己去教务处退课，这是唯一人性化的地方。尽管如此,
还是不建议尝试。】
但是唐葵却没有被吓到，在选课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毕竟她选这门课是真的希望可以学到一点东西。
虽然陈寂没去，但唐葵在第一节课的时候在教室裏看到了顾羽弘。
在这位老师的课堂上规则确实很多,
无论是座位还是口语搭檔，都是老师提前分好的。
所以在头两节课的时候,
她和顾羽弘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课前遇到就打个招呼。
毕竟课时有限，老师上课进度很快，很多都要靠他们自己课后下功夫去掌握。
到了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老师就布置了课后的口语练习任务，按照之前的小组划分，两人一组去练习，下一节课会随机抽查三分之一的小组。
老师下发的任务都是一些小短句，但对于初学者而言一点都不简单，老师一离开，教室裏哀嚎声一片。
唐葵去查了一下花名册，自己的搭檔是物理系的一个学长。
她按着座位表找到了人，加上了搭檔的微信，和他约了他们双方都有空闲的周四下午，每个人提前把自己的那部分练好，碰面的时候过几遍就好，如果对方有哪裏不熟，再互相帮助一下。
然而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那位学长给唐葵发了消息。
【学妹，抱歉，我今天下午去退课了。】
【我和我室友一起退的，我们已经和老师说了，你和他的搭檔可以重新组队，对话就按我们抽到的那个来，我已经把时间地点发给他了，他会去找你。】
在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就讲了一下退课规则，唐葵没想到自己的口语搭檔也是退课大军的其中一员。
唐葵嘆了口气，回他的消息。【好的，没关系。】
【我把新搭檔的微信名片推给你，你加一下他，祝你们考核顺利。】
唐葵名片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点进去一看，果真是顾羽弘。
周四下午，等唐葵下课赶到食堂的时候，顾羽弘已经到了，食堂裏已经有不少人在用晚餐，人多嘈杂，唐葵坐到了顾羽弘的身边。
桌上摊着的a4纸上是他们这节课的任务，一对情侣间的简单小对话，问好，谈论天气，谈论心情，以及表达爱意。
唐葵的视线在【je
t'aime】上一顿，那是顾羽弘的臺词。
两人在来之前都提前练过了，一切都很顺利，但顾羽弘的【je
t'aime】怎么都说不好。
唐葵皱了皱眉，问他：“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我爱你啊。”顾羽弘停顿了一下，说道，“je
t'aime.”
顾羽弘磁沈的声音在耳畔拂过，唐葵抿唇道：“发音听上去还是有点奇怪，你跟我再读几遍。”
其实知道新搭檔是顾羽弘的时候，唐葵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从小就领悟能力极强，学什么都很快，短短的几句法语肯定也不在话下。
但她万万没想到顾羽弘会被这句话绊住脚。
此起彼伏的“je
t'aime”在食堂的角落响起。
但凡是懂这句话的人路过，都要投来探究的目光。
就像是做家教时候遇到的小朋友，带他读了好几遍之后，转头还是忘光了。
这回不等唐葵说话，顾羽弘举起手保证道：“你每天晚上抽点时间在微信上教我，纠正一下我的发音，在下节课课堂展示前，我保证学会。”
唐葵装凶道：“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一定会在下次你回中学做经验分享的时候拆你的臺！”
周六傍晚。
春末的暴雨下得很急，在天地间掀起一道厚重的雨幕，刮起了大风，唐葵手中的伞都要撑不住，她的长裙裙摆湿了很多，贴在小腿腿腹，黏腻难受。
雨点砸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让打车软件上的排队等号变得模糊不清，100+的位置本应让人焦虑，但唐葵只是抱着礼物，有些漠然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似乎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就变得迟钝起来。
昨天回家之后，她得知了陈茹娅怀孕的消息，她的心情及其覆杂，面对面色喜悦的母亲和继父，她有很多话梗在喉咙裏说不出来。
陈茹娅的孕期反应特别严重，昨晚唐葵好几次从梦中惊醒，都能听见她压抑的呕吐声。
凌晨三点，她实在忍不住了，推开了房门，跑到了他们面前，就连鞋都顾不上穿。
陈茹娅被任威扶着，有些虚弱地靠在墻上，见到她，眼中闪过歉意：“吵醒你了吗？”
“妈。”唐葵背在身后的右手用力地掐着左手，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颤抖，“我们聊聊吧。”
陈茹娅靠在沙发上，肚子上搭着一条毛毯，捧着热水小口喝着。
任威先回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女俩。
唐葵把自己蜷在沙发的角落，她眼睫低垂，“我以为你事先会和我商量的，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你不同意吗？”陈茹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小时候也很想要弟弟妹妹的。”
“五岁的想法和二十岁的想法能一样吗？”唐葵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放软了些，“高龄生子很危险的，我担心你的身体。”
“没关系的，我过去一年一直在调养，我们也做了很多功课，会密切关註身体状况，你不要太担心了。”
唐葵这时候终于明白，这个孩子是他们备孕了很久才来的，这些事情他们一定比自己更清楚，只不过在喜悦和新生面前，这些不确定因素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承担的。
陈茹娅继续说道：“我知道两个孩子年龄相差大了会让你有些顾虑，我和你任叔叔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我们可以向你保证，这个孩子以后坚决不会要你花任何心思。”
“我们”和“你”真是界限分明，唐葵心中一哂，不欲多说。
她在这件事情裏没有任何话语权，更何况他们从不想要她的建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即使是亲密如母女，也没办法完全插手对方的事情，要尊重对方的命运和选择。
“行，那你早点休息，明晚我要去同学的生日派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唐葵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总之你好好保重身体。”
“小葵。”
唐葵进房间之前，陈茹娅叫住了她。
她扭头，客厅的灯光昏暗，母亲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她等了好一会儿，等来的只是一句“晚安”。
但事实并没有陈茹娅说得那样轻松，她上午起床之后就腹痛见红，之后就被紧急送医了，现在还没回来。
唐葵本想补眠，但浑浑噩噩地总被噩梦惊醒，一直到闹钟响起，才反应过来要出门参加陈寂的生日派对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的面前，车窗玻璃印出她在雨中狼狈的轮廓。
喇叭声将唐葵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第一反应是打的车到了，可一看手机，还在排队中。
副驾一侧的车窗放下，驾驶座上的人是顾羽弘。
“唐葵，上车。”
看见豆大的雨滴落进他的车内，唐葵顾不上问了，连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把雨伞套了袋子放到脚边，唐葵接过顾羽弘递来的干燥毛巾，问他：“你怎么在这裏？”
“这种天气不好打车，路过你家小区的时候就留意了一下。”顾羽弘见唐葵湿了半边的样子，“你去换身衣服，这样会感冒的。”
完全不是和她商量的语气。
唐葵刚想说自己没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
顾羽弘把车开到唐葵家的楼下，让她回家裏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
重新坐回车上的时候，唐葵觉得自己身上舒适多了，她将之前用过的毛巾迭好放起来，对顾羽弘说道：“陈寂跟我说过她邀请了你，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毕竟他们之间不是很熟，只不过几个月前他和唐葵一起帮助了被困在巷子裏的陈寂。
顾羽弘开玩笑道：“反正周末没事干，就去蹭吃蹭喝好了。”
他开车的样子很熟捻，完全不像是新手，唐葵好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在国外的时候十五岁就拿了，国内驾照是高考之后考的。”
唐葵刚想说什么，陈茹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顾羽弘体贴地将音乐的声音调小了。
“小葵，我需要在医院待一段时间。”她连忙补充道，“你不要担心，没有太大的问题，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都到需要住院的程度了，还没有太大的问题，唐葵觉得自己都要被她气笑了，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一个人没问题，而且明天下午就回学校了，你遵医嘱，好好休息。”
短暂抽离的情绪一下子又重新涌了上来。
明明换了身衣服，可唐葵还是觉得浑身冰凉。
“顾羽弘，能不能关一下空调，我有点冷。”
她的语气中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脆弱，但还是被顾羽弘捕捉到了：“你怎么了？阿姨生病了吗？”
不想接受他探寻的眼神，唐葵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没什么，我想睡一会儿。”
顾羽弘趁着等红绿灯，将她的座椅放下一些，让她好好休息。
唐葵昨晚就没怎么睡，这会儿说困也绝对不止是托辞。
等她睁开眼，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车子停在俱乐部外的露天停车场，顾羽弘就站在外面，靠在车门上打电话。
见唐葵走出来，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声：“小葵醒了，我们现在上去。”
唐葵揉了揉还有些朦胧的眼睛，问道：“你等了很久吗？”
“没。”顾羽弘语气安抚，“路上有点堵车，我们刚到。”
帮他们打开包厢门的是董思苓，以她和陈寂的关系，出现在这裏并不奇怪。
自上次在自习教室门口一别，唐葵就没见过董思苓了，她的头发重新换回了黑色，看上去也更瘦了些，穿着露脐的工字背心，腰身显得不盈一握。
董思苓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酒，面色泛红，媚眼如丝，她大剌剌地把来人挡在门口，歪了歪头，和唐葵打招呼：“小美女，又见面了，比之前更漂亮了。”
唐葵穿了一身深色的长裙，站在她的面前显得很乖巧：“学姐好久不见。”
顾羽弘瞇了瞇眼，说道：“呵，这个星期天天这样，真不怕把自己喝死。”
“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董思苓伸出手指着他，有些站不稳，“一边儿去。”
顾羽弘的脸色黑沈沈，拉起唐葵的手腕就往包厢裏走。
唐葵一直没琢磨透顾羽弘和董思苓的关系，只是上次在自习教室错过最佳时机之后，就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之间似乎没有暧昧，却又显得很熟捻。
陈寂性格外向朋友多，陈诚带着他的女朋友钟悦颜也来了。
之前唐葵和陈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小情侣，那天她就和他们互换了微信，没想到他们已经是可以受邀来生日趴的朋友了。
余下的人裏有他们班上的人，以及很多唐葵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陈寂常常和她说，不管以后是干财管还是金融，人脉都很重要，要从大学就开始培养。
唐葵每次都不置可否，交朋友这件事，她远不及陈寂擅长。
人群中间的一个男生拍了拍手，大家都安静了一瞬。
不像来的大多数学生，那个男人穿着很正式的衬衫，发型也整理了一下，唐葵记得他叫萧磊，是金融系大四的学长。
这段时间陈寂老在唐葵的耳边提起他，用陈寂的话来说“要想从上一段备受伤害的感情中抽身，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她也用行动贯彻了这句话，虽然她没和唐葵挑明，但唐葵也能猜到这个人就是她这段时间的暧昧对象，不过离正式在一起应该还差一点火候。
如果他们真的确认了关系，以陈寂的性子是不会瞒着她的。
萧磊微微一笑，作为这裏最年长的人，他说话还有点端着架子：“今天是学妹的生日，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请大家移步露天阳臺共赏。”
他们一行人刚走到阳臺，烟花就在空中绽放，老天还算是给他面子，雨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夜幕上的火树银花，确实璀璨夺目。
董思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说道：“啧啧，老男人哄小姑娘的把戏。”
明明就是同龄人，可在董思苓嘴裏却成了“老男人”，唐葵突然觉得这个学姐还挺有趣的。
话虽这么说，但当事人却很受用，陈寂向萧磊表达感谢，看他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的爱慕。
这个包厢陈寂一直订到了十二点，但耐不住有些同学家裏有门禁时间，不少人玩了一会儿之后就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到了十一点，包厢裏还剩下十个人，陈诚囔道：“干聊天多没劲，玩点游戏呗。”
钟悦颜揶揄道：“你该不会又想玩真心话大冒险吧？从中学就是这样，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陈诚傻笑两声：“老婆懂我。”
看见他笑得这么不值钱的样子，钟悦颜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就是想听八卦呗，谁还不知道你。”
“对啊，我就是想听八卦，”他顺着自己女朋友的话说下去，“你看看老顾和小葵，除了这种时候哪裏还挖得出他们的八卦啊？一天天活得跟神仙似的，像是没有七情六欲，从他们嘴裏撬不出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