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正走在湖边,一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好不容易放晴了,白夭夭拿着盆采好皂角准备来洗衣服。
有经验的妇人早已三个两个聚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忙活,看见白夭夭来了,忙挥手叫她过去。
“许夫人,这边!”
白夭夭看到手势,点点头,脚下转了方向往湖边走去。
“你看你家儿子也还小,你又这么如花般的年纪,何必苦着自己?找个人家嫁了,看你这么辛苦,又何必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男人?”汪氏笑嘻嘻地把自己的盆子挪到她旁边,蹲下身子问她。
她趁白夭夭不註意,曾拉着许念卿的手细细问过,那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爹,其余的一概不知,那这事情可不就好办多了?
白夭夭正在洗衣服的手微微一顿,原来是自她和念儿搬过来住时对她处处照拂的婆婆,正要起身行礼,被她握住手腕摇了摇头,只能沈声道,“婆婆好意,恕白夭夭不能从命。我此生认定了一个人,就绝不会对第二个人动心。”
再说,她早已心如死灰,待念儿长大成人,她便随他而去。
汪氏看上这个“儿媳”很久了,原先自己儿子领回来的妾室活生生一个母老虎,生下孩子后越发目中无人,仗着有儿子撑腰对她多有不尊。白夭夭心灵手巧,善于持家,她儿子也是夫子连连夸讚的神童,这样的儿媳妇若是进门,那绝对能上敬重婆母,下照拂儿女。
“夫人的好意,白夭夭心领了,只是不嫁便是不嫁,您不必再劝我。”
“你!”汪氏没料到她会拒绝,“我汪家虽不是什么大户,可是也比你粗茶淡饭的强!”
其他妇人听到动静纷纷往这边看。
白夭夭扔下衣服径直走了。
“哎你这个人!”
旁边浣洗衣物的妇人们忙叫住她,“这位阿婆不用再劝了,她啊脾气古怪得很。”
白夭夭失魂落魄回到家中,一个小团子大老远就飞奔过来扑到了她的怀裏。
“娘亲娘亲,过几日就是念儿两百岁的生日了,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念卿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幼时娘亲跟他说的这句话,一直记到了现在。
面对儿子眼中的憧憬和欣喜,白夭夭眼中看不出任何悲喜,弯腰伸手,抽出了被念儿攥在手心裏的衣裙。
“你爹爹不会回来了。”
似是继承了娘亲的脾性,念卿失望极了。眼泪说来就来,小跑着前去抓住白夭夭的手,恳求道:“爹爹为什么不会回来了,娘亲说过,等念儿两百岁生辰的时候,爹爹会回来给我过生辰…”
白夭夭记得她说过的话,儿子记了五十年,她也记了…
当年念卿生了重病命悬一线,哭着要爹爹,可是白夭夭上哪裏把许宣给找回来,只好骗他说爹爹身负使命,等他过下个百岁生辰的时候会来看他。
白夭夭扳开他的小手,可是刚掰开,他又倔强地抱住自己的腿。
“娘亲把你养大,你却总忘不了你爹爹。”白夭夭感觉自己生了个没良心的小团子。并没有理睬他,径直往厨房走去。
许是感受到了娘亲的怒意,从小到大,他唯一不敢在娘亲面前提的就是爹爹,一提到爹爹,娘亲整个人情绪都变了。
念卿跪在白夭夭面前,心裏下意识准备好了挨打的准备,把沈积在心中数十年的疑惑问了出来,“娘亲…爹爹去哪裏了,他是不是娶了新夫人,不要我们了…”
白夭夭听了又气又好笑,难得愿意蹲坐在他面前捏捏他小脸,只是看到他时,眼裏总是水朦朦的,仿佛下一秒眼泪就会流出来,“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念儿的生辰,娘亲已经叫了你齐叔叔和青姨过来庆生,还有妖族的很多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会热闹的。”
念儿知道娘亲这是骗了他,可是娘亲这么多年带着他四海为家,他又怎能怪娘亲说谎呢?
“娘亲…”
白夭夭敛了敛情绪,正要起身,下腹传来一阵疼痛,痛得让她直不起身子来,念卿忙走到她身侧,仙鹤姨说娘亲生他的时候落下了病根。
娘亲的手真的好冰凉啊…
“我没事,快去厨房把火灭了,再熬下去粥都熬坏了。”白夭夭强撑着坐在院裏的石凳上,手紧攥成拳,可惜不能减轻半分疼痛。
疼得没了意识,最近疼痛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等再睁开眼睛,她躺在床上,念儿一边看医书一边把脉,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娘亲!”
“娘亲没事...吓到你了吧。”
“恩恩...娘亲,原来爹爹是大夫啊,这医书上爹爹写了不少註解,念儿一看就看明白了,娘亲你是不是受过寒?”念儿探探白夭夭的额头,烧退了。
那就开始喝药吧!
爹爹一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行医,所以才让娘亲等他这么久。可是...是不是爹爹是凡人,娘亲找不到他了呢?“爹爹若是去轮回,娘亲也可以生生世世陪着爹爹啊,娘亲...”
“我说过,不要再跟我提他!娘亲房间裏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乱翻,谁教你这么做的!!”白夭夭夺过他手裏的药碗,“等明日上完最后一堂课放了假,你就呆在你房间裏哪裏都不准去!”
“娘亲...呜呜呜...”
“还不快走!”
当她走到厨房的时候,小念儿已经洗好了碗筷,给她盛好饭,一个人温书去了。
也是那天早上,白夭夭发现自己的粥裏多了一把红糖。
“这孩子...”
结果第二天,念儿根据那医书上的线索偷偷跑到了药师宫去,没有去上学堂。
“药师宫第二代宫上,许宣...”这画像...是我爹爹!
“什么人,竟敢闯入药师祠堂!”
啊不好!先回家问娘亲!
“做事要有始有终,今天是你最后一天上学堂,说不去就不去了?你可知道夫子和其他同学等了你半个多时辰!”白夭夭拿着戒尺,真是她养出来的好儿子,竟学会半路逃学了?
念卿咬咬牙,别过头去,“娘亲骗人,我要爹爹陪我…我只是想要爹爹回来陪我…”
“我说了,他不会回来了!别给我找理由,手伸出来!”
啪~
“娘亲~~~你多打孩儿几下,消气了就带我去找爹爹好不好?”许念卿软软糯糯地认错,眼泪汪汪的,爹爹,孩儿真的好想你!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逼我…我又如何...”
“阿娘!”
坐在断桥边的臺阶上,白夭夭哭成个泪人,天知道这两百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两百年前,她散尽灵力跳下西湖,昏迷了半个多月,醒来后却得知自己肚子裏有个孩子。
她吐的死去活来,整日以泪洗面,体弱加上情绪低落,孩子差点都没保住,青帝找来素心日夜守在她身侧,生怕她想不开。又多番叮嘱仙鹤告诉白夭夭紫宣只是元神受损尚在昏迷,让她想开些。
看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一天天的胎动...她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可是孩儿强烈的求生欲,每天都在她肚子裏闹腾,月份渐大,她不便再去西湖,只能每天盯着自己的小腹,跟孩子说说话...
“仙鹤姐姐...相公回来了吗?他回来了吗...”白夭夭挺着肚子急匆匆走上前,看见青帝同她在一起说话,一定是有相公的消息对不对...
仙鹤摇摇头,“紫宣再也不会回来了,元神不知所踪...夭夭,你保重身子...”
“不会的!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他会在断桥等我...”
“你要去陪他,对不对?”
白夭夭点点头,“对...我要去陪他...没有他...我怎么活...”在雷峰塔的十八年,如果不是相公...她早就被魔魇...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自己的房间,素心都快担心死了...她再也坚持不住,瘫倒在地上...只听到素心喊着,“稳婆!快去叫稳婆过来!”
仙鹤吓得慌了神,手一边抖一边往药汤裏撒枯血藤粉...她就要用白夭夭的性命赌一把,赌成了,将来...千年万年后...她就有可能和紫宣在一起了。
如仙鹤所愿,白夭夭服药后惨痛无比,百草仙君曾在人间历练,有过一个女儿,听见白夭夭生产这般痛苦察觉到不大正常,“莫不是难产...”
“仙鹤,你去看看!”
她痛的要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啊!”
“相公...许宣!我恨你!”
“我不生了...啊!疼死了...”
仙鹤终究不忍...那药已经让白夭夭伤了身子...在几个稳婆慌张无措之时动用法术...终于...孩子生了出来。
所幸孩子健康,哭声嘹亮,青帝和百草仙君抱着孩子逗趣儿,可是这孩子实在是太能哭了。
“夫人...夫人不见了...”
寒冬腊月,白夭夭绝望透顶...刚生下孩子就又跳了西湖,不得已,青帝把许宣留下的那床琴交给她:断桥之约,来生再赴。
“白夭夭,孩子还这么小,你就忍心让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吗?以后紫宣回来,你怎么给他交代!”青帝也是失望,她的命是紫宣换来的,她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幸好孩子没事,否则他绝对不会原谅她。
“您说什么...相公能回来吗!”
“他的元神渐渐沈睡...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只是这几天情况忽然不太好,我们都在想办法。”
“仙鹤姐姐不是这么说的啊...她骗我...”
罢了...罢了...
孩子还那么小,白夭夭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孩子吃饱之后还咧开嘴对她笑着...“我的孩子...”夭夭总算暂且搁下了痛苦,谢过百草仙君后就离开了蓬莱,独自一人把孩子抚养长大。
悄悄走进念儿的房间,白夭夭拿出药膏在他手心裏一点点抹开,又用仙力帮他化去瘀血,“念儿,对不起,是娘亲不该打你的。”
“我也不知道去哪裏找你爹爹,两百年了,我日夜思念,所以才为你取名叫念卿。”
“没有你爹爹,我不知道该如何…如何去度过这漫长的余生。”
“我恨自己太无用,也怪你爹爹不懂娘亲的心。”
念儿抓住白夭夭的手,“娘亲,我爹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原来这小豆包没睡着啊。“你爹爹和我两世情缘,他是九奚山青帝的徒弟,许宣。”
“就是那个药师宫的...”
“你怎么知道,莫非你去闯了药师宫!”那药师宫有毒瘴,他怎么敢!
“我知道错了...”念儿坐起身子,“阿娘,那爹爹是飞仙去九重天了吗?”
故事裏的情节都是这样的,男女相爱,后来一方就飞仙离开,另一个便守在人间,嫦娥仙子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