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玉见凌楚上仙回去了,以为许宣也只是暂时回来,便不曾熏香燃烛,准备汤泉。
这厮近日越发躲了懒,许宣临行前给他安排的课业也未见他动笔写写,眼下自己桌案上的茶都凉了半盏,那苻玉靠在殿柱上打盹,他倒是自在。不禁皱起眉头,蜷起食指用骨节敲了两下桌面。
“啊…”苻玉忙站得笔直,问许宣有什么吩咐。
“如此惫懒,时辰尚早便在这大殿之上打盹,倘若有仙家过来见你在这裏呼呼大睡,我天族威严何在?”许宣一双眼直盯着他,苻玉对视一眼以后不禁后背发毛,垂头拱手行礼。
“苻玉知错,以后必不敢犯,不知天帝有何吩咐?”
“将偏殿收拾妥当,还楞在这儿,待会我睡地板吗?”这种小事还需要他提点?许宣说罢,继续低头伏案批阅累积的公文,顺便思量着明日如何审问那司命仙君。
苻玉不敢耽搁,赶忙带着仙童前去准备。
这一整年都住在悫云殿,也不知道天帝跟天后生的哪门子别扭,本以为小公主痊愈以后晚上守夜这种工作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谁知道…
这接下来的半年有八成时间天帝都是在这儿住的,不曾踏足流云宫半步。
自己成功从一个威风八面的神仙变成了一个和仙娥仙童无异的小仆人,不过青帝和天后都嘱咐他,仔细照顾天帝以后自有他的功德,毕竟从前在九奚山上,他也只是青帝特意挑选出准备侍奉念卿公子的一个小小童儿,因为青帝只有紫宣一个徒弟,加之紫宣待人温文并没有什么上仙架子,久而久之这礼仪自然不大讲究。
人间
白夭夭带着小豆包们在京城的天韵楼吃饭,听小仆说这裏的厨子是京城除了皇宫以外最好的,这裏不光菜式好,自雅间的窗户往外看去,京城的风景尽收眼底。
“烧花鸭、炝虾仁,三鲜鱼丸,还有青竹桃花粥,您慢用。”
“多谢。”若不是来了月事,她很想带着孩子们悄悄绕着京城飞一圈,现下肚子越来越痛,连起身去窗边看看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带着心情也变得十分差劲。
“哥哥,你看那!”
“诶,我看到那个马车上的小姐掀起帘子往外看呢,哥哥,我把她绑了来给你做娘子好不好?”
“臭丫头胡说什么!”
“诶呦,娘亲他打人!”
团团看到娘亲兴致阑珊,一把抓住她的小辫子,疼得圆圆龇牙咧嘴,“别吵闹了,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
两个哥哥教育她一向有理有据,娘亲也不会相帮的。此刻圆圆含着泪,觉得甚是委屈。
可若是他们俩欺负了哥哥,娘亲第一个不同意,有时候还会动手打她和团团。
可怜她身为老小,往左往右真是一点便宜都不占。
夜幕降临,恰逢过完年不久,京城裏大街小巷的红灯笼都还没撤下去,远远看去一片红云。叫卖声,行人的谈话声不绝于耳,团团和圆圆哪裏见过这样的夜市,既想下去玩又舍不得这一桌子菜。
娘亲还不让动筷子,那就正好多看看外面的景色。
短短一年过去,念卿的个头长了不少,到了她的腰间,白夭夭坐下以后几乎能和他平视,念卿也想念爹爹,只是娘亲这般只会让他们几个平白饿了肚子,走到旁边给白夭夭倒了杯茶递上去,“娘亲喝茶。”
“饿了?”白夭夭挠挠他发心,“罢…罢…你们俩也别傻看了,快吃,吃完了我带你们下去逛逛。”
“好耶!”终于开饭了,嘤嘤嘤…
没过多久店家又送了一碟茶饼上来,听到推门的声音后,白夭夭兴奋地转身,结局很明显…她失望了,店小二告罪之后把盘子摆上去,“这是小店奉送的饭后茶点,您权当解解馋。”
娘儿仨都是贪吃的性格,有了美食心中的烦心事便能消去大半,这人间的点心做得越来越精致了,入口丝毫没有油腻的感觉,淡淡的甜味夹杂着茶叶的清新,最后外缘一圈芝麻回味无穷,饶是吃过了九重天上最精致糕点的夭夭,此刻也忍不住嘆道,“果真好吃。”
“娘亲,团团想去看那个…杂耍。”团团吃饱了肚肚就开始缠人,伸手指了指窗外,刚才有两个人在那边喷火,还有一个姑娘在顶碗呢,他们也会法术吗,好生厉害啊,哥哥说那叫杂耍,人间管法术…叫杂耍吗?
“还有呢?”白夭夭摸摸口袋,给了他十文钱,待会可以给那些杂耍的艺人。
“我还想吃路边的小糖人,还想买那个老奶奶的剪纸,还想…还想买一把扇子给爹爹。”
“嗯。”
若是相公在这儿…
算了他不在。
念卿看着远处的一处院子,那儿是一处茶馆,为了生意红火还请了说书人天天在那儿说书,听说有一出《白娘子永镇雷锋塔》的故事,自己总有三分兴趣去听,见娘亲对弟弟妹妹们有求必应,果然,娘亲允了。
多谢娘亲,原来娘亲喜欢看话本子。白夭夭对于儿子和自己有共同的兴趣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自己儿子以后一定是个懂人情义理的,不像他爹一个直肠子,活生生把她气个半死。
思及此处,又把那个不在人间陪伴她的相公骂了千万遍。
有必要让孩子们出来多看一看,养在天宫裏一身娇气不说,这些人间百态他们根本都没见过,只是她私心,还是想和相公一起教他们。
怎么才能不想他念他啊!!!
他呢,估计又和那群文书作伴去了,哪裏想得起来还有她这个娘子…
越想越气,白夭夭心中盘算着他要是再不回家就直接写一封休书送到九重天去。“待会要跟紧娘亲,可不能走丢了。”
“娘亲放心吧,孩儿记得回家的路。”团团拍拍胸脯很是自信,出来玩几天,路认得差不多了呢!
圆圆心裏还惦记着自己在九重天上的漂亮裙子…
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吃了几筷子白夭夭才发觉这桌上少了点什么,今天相公不在,正好喝点酒,她酒量不差的,“念儿,你去找小二给娘亲拿一坛酒来,要竹叶青。”
娘亲怎么又…就她这点酒量,等下喝醉了回家都成问题。“娘…还是等爹爹回来…”
“等个屁,他今天不回来,快去快去…娘亲有奖励。”白夭夭取了一两银子在他手心裏,拍拍他后脑,一副娘亲相信你可以的表情。
喝点酒…就不痛了,现在要是喝不到酒难过的是她,等会没法逛街他们三个就哭去吧。
这几天带着他们逛完西街逛东街,把这京城裏大到酒楼小到巷间美食统统吃了个遍。
当然,美景也看了个遍。
白夭夭贪玩和好奇的性格使然,昨天晚上还悄悄带着他们仨逛了一趟皇城,尝了尝御膳房的珍馐佳肴。
要是相公在,肯定不会让她带着孩子们去冒这个险。板个脸掉书袋说她扰了某某生灵在凡间的气数。
一坛子酒下了肚,结账的时候小二觉得这夫人真是个奇人,没嫁人之前估计是个江湖女侠,酒量如此好,结账的时候也不曾讨价还价让那几文铜板。
三五个小厮恭恭敬敬把人送了出去。
到了京城,这儿比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刮海风的东海,真是个一起说话走路的好地方。
潇湘原本走在前面,只可惜不认路,这走着走着就和囚牛并排,囚牛一心二用,既要悄悄跟着天后不被察觉,又要应付身旁这位惹不起的妖帝,不苦不苦,一切为了东海…
“大殿下看起来对京城很是熟悉?”看他走来走去,似乎挺有目的性的,想来是这儿的常客。
囚牛被她这么一问,他并不熟悉啊…“我…我也不认路的…”白夭夭走到哪,他跟到哪儿罢了。
“妖帝一直跟着在下,不知有何事?”
“没事…没事,就是…诶…那不是夭夭吗,她也来凡间…”潇湘本要过去打招呼,机智如她,方才的恋爱脑瞬间下线,眼中升起精明的光亮来,“你跟踪她们母子!”
“没有!这完完全全是巧合!”
“你放肆!可知你无端跟踪天后若是让天帝知晓,你小命不保!”这话真不是吓唬他。
白夭夭喝了酒,一开始出来吹着风感觉还好,走着走着脸上也不自觉泛起红晕来,“我好像…听到你潇湘姑姑的声音了…”
为了让他们提前适应凡人的生活,不让他们在流云宫中上蹿下跳飞来飞去让娘亲不能好好养病,念卿他们很早之前就被许宣封了法术,这耳力下降许多,“娘亲想来是喝醉了,姑姑不在这儿啊。”要是在,肯定会第一个抱起他,说姑姑可爱的调皮的大侄儿!
也对,潇湘怎么会在这儿?
而街道旁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中,囚牛正捂着潇湘的嘴,脖子够得老长,一脸惊恐看着繁华的街道,她这嗓门真大…
还好还好,没有被她发现。
而潇湘看着两个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早已红透了脸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母子三人回家后不久,睚眦也开始行动了。
原来是个醉美人儿~睚眦咽了口唾沫,哼,美人一抓一大把,灵珠可只有那一个。
潇湘和囚牛躲在暗处,这条小贱龙又出来作乱,上次收拾了他还不长记性,潇湘想上前绑了他送到白夭夭面前,囚牛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同样顶着通红的一张脸,“父王…父王叮嘱我,只暗中观察,天后自有仙力护体,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也是,睚眦没有出手,他们俩现在这偷偷摸摸的行为其实和睚眦是一样的,万一被察觉,睚眦来一招曹操献刀,他俩怎么解释,也是来献刀的?鬼才信。潇湘觉得甚是有道理,可是转念一想,他不是来陪自己玩的啊…
还以为这小子面对她的一片真心开了窍,不远万裏带着她来京城赏景,谁知道,她就是个作陪的。
一不小心还有从犯的嫌疑…囚牛啊囚牛,我可真是被你坑惨了。
思来想去,潇湘啊,任凭你一片赤诚之心,你也没对他说过啊。
许宣方才沐浴完,熄了烛火躺在床上,从怀裏掏出一直揣着的那一块暖玉,他一直将其放在心口,不知为何,自己这心火好了很多,晚上也不再做噩梦了。“娘子,再等我…等我办完了该办的,心火痊愈了以后…我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和你形影不离。”
“我知道你心裏一直在怪我,我也知道…你很辛苦,很…不容易。”
“以前盼着你懂我,望你不要辜负我的苦心…可是现在,我却后悔了,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懂了我,懂了我的心,还是…就如那天命,你不爱我了…”她太懂事…以前那个调皮可爱的小白,再也见不着了,变得安静文雅,变得有些冷漠…
不知是谁对他的惩罚,还是他自己的报应。
许宣心裏忽然空落落的,心裏想得越来越奇妙荒唐,他也想挨娘子的打,想听她几句数落,也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感觉,能让凌楚含着笑说挺好的。
暖玉离了身体的温度,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伴随月光的反射,通身都好似浸了油一般,忽然白光大作。
殿中多了个月亮?
“不好,结界有异动!”娘子和孩儿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