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铃花真是个好东西,用来入药不过一个多月,轻癥百姓就已经恢覆的差不多了。
白夭夭播撒下花种,疫情得到控制,她也终于得了闲可以莳弄莳弄花草,“快快长大,还有好多百姓等着你救命呢。”
没想到相公还会种花,从前她只觉得院子裏这些花花草草有脾气,任她怎么悉心照顾,偏不开花,相公来之后不过几月,这些花儿生怕自己赶不上趟似的。
花草也有它的本性,你照顾得太过他们反而被压抑着,不如给他们一片自由生长的天地。
自由生长,她倒想看看这些花怎么个开法。
她日日与花为伴,跟花有什么好说的?又把他冷落在药庐。许宣走到她身后抬起手蒙住她双眼。
白夭夭闻到药香早知道他来了,也不顾手上还沾着泥土拨开他手掌转过身看他,忍不住调笑道,“药师宫的祖师爷爷来了呀!”
还不是药师宫的弟子认出了他,小宫上领着众弟子跪在他面前给他请安,惊动了十裏八乡的百姓,连钦差都专门拿了贡礼来拜他。
许宣也没想到当年小宝会把他的画像挂在药师宫,以至于让后辈认出了他。
无奈刮刮她鼻子,拉着她到水池旁给她洗手,“再敢编排为夫,当心我重重罚你。”
“相公最心疼小白了,才舍不得罚我呢。”白夭夭开怀一笑,相公为人间百姓奔波这么久,接受他们的感谢和药师宫弟子的尊敬是应该的,只是这样的话就不能继续常住在凡间了,等人间的疫情一过,他们就要回九奚山去了,“相公,仲夏马上就到了,我想用九奚山的冰纳凉。”
“好啊,我明日去九重天,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些。”娘子怕热,马上就是端午了,到时候一定难捱。
只是这一去,一直到傍晚也不见许宣的身影。百姓们准备了百家饭打算好好热闹一下,白夭夭心裏莫名慌张起来…莫不是…
顾不上那么多了,匆匆托付了小灰两句就赶忙去九重天察探究竟。
念卿和小青因为阻拦天岗卫被打伤,念儿小小年纪哪裏是他们对手,此刻昏迷不醒,小青也是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结果摔了一跤差点小产…
“许宣是被上了捆仙索带走的,这帮人毫不讲理,念儿哪裏是他们的对手?”小青身子虚脱,被天罡卫伤了可不是小事,白夭夭略通药理,小青怀着身孕自是不敢轻易治疗,先渡了仙气护住她的胎儿,又挂念许宣的安危,青帝尚在闭关,只能先请来百草仙君为二人医治,又通知了凌楚要他来看顾着。
能让天帝拿手令来拿人,想来也是忌惮相公三分的。
小青想起肚子裏可怜的孩子,想到这个孩子是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此刻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泪珠子想忍都忍不住点滴从眼眶中流下,不敢发问却也不得不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仙君…我这个孩子,还能保住吗?”
“瞧你又胡思乱想了,别自己吓自己。”凌楚揉揉她小脑袋,她是被那些天罡卫吓到了吧,现在整个人脸都是苍白的。
“情况不太稳定,你这几日不能下床,情绪一定要控制好,我开点安胎的方子给你喝,若是能保过三月,那就有把握了。”百草仙君实话实说,她体质特殊,比起当年白夭夭怀着念儿有过之无不及,现在就希望这孩子福大命大,愿意来到这世上吧。
凌楚勉强坐定,短短数月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瞧白夭夭紧张的模样就知道念儿情况不好。
“还要劳烦仙君去看看念儿…”白夭夭真想把自己掰成两半,一半照顾儿子,一半去救许宣。
“好。”小青这边算是稳住了,念儿那孩子从小就三灾六痛的,百草仙君三指搭上念儿的手腕,暗道不妙,又将三指抵上他眉间,元神隐隐有碎裂之象!糟了,“念儿被伤到了根基,早先元神的伤没有完全治愈,现在随时都有危险。元神之事不是小事,我请青帝出关,夭夭,你快去九重天。”
“白夭夭,我和你一起去!”
“小青这边还需要你看顾着,再说了,相公已身陷囹圄,此事绝不能再连累你。”白夭夭看着昏迷的念儿,只觉得心裏难过得紧。
比起飞仙,他更喜欢现在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凌楚瞧着小青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免心疼,“你也别太过担心,仙胎不像凡胎脆弱,为夫时时为你渡一些仙力,细心养护,孩子会没事的。”
小青没有修炼成正果,加上她本就是灵力的化身,体质特殊。以妖身孕育仙胎,危险的是她这个母亲,体弱成这样,生的时候怕是要吃大苦头。
许宣被押在诛仙臺上,天帝一身白衣,这朝服裏三层外三层,周身花纹皆用金线勾勒,龙身暗纹若隐若现,贵气无比,在阳光照映下倒是颇为刺眼,穿着厚重的衣服缓步踏上一级又一级的臺阶,高贵中又有一种莫名的笨重感,只是众仙都低着头,没有看到。天帝居高临下,言语间多有轻蔑之意,“许宣,任凭你有通天的本事,也解不开这捆仙索。你可知你所犯何罪,就不用我再重申一遍了吧。”
“许宣一人做事一人当,盗取药种有罪当罚,是天帝多虑了。”寻常人上了这诛仙臺,仙力受压制腿早就吓软了,许宣面色平静,双眸深沈,仿佛早有预料。
天帝开了话头,底下站着的众仙议论纷纷,有同情,也有不忿。神荼、郁垒两位门神早已怒气冲冲,明明许宣什么都没做错,却…
两个人气场相对,肃杀之气难以削去他一身风华,天帝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我早就说过,年轻人嘛,到底年轻气盛。你现在若是肯为你自己求求情,我可能还会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许宣为苍生,为百姓,并没做错,为何要求饶?”错的,只有对不起娘子,又要让她伤心一回。念儿为了阻拦那些天罡卫被打伤,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那些天罡卫是天帝的亲信,下手只重不轻。许宣心中惆怅,看了眼远处,夭夭,你是不是在怪我?
又看了看自己一身衣衫。
“许宣只有一事相求,请天帝允准我在受刑前换件衣服,这是我娘子亲手为我做的,我不想弄破了衣服,在娘子面前不好交代。”
谁也没想到,许宣所求,竟是为了护一件衣服?
堂堂九重天第一人,竟会怕老婆?
这衣裳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碍眼的,此刻只觉得十分硌眼。他坐上这高位,穿这华丽的衣衫,却比不上他这一身…来的情深意重。听到娘子二字,天帝紧攥着双拳,生生忍住,“还不动手!”
“我看谁敢上前!”白夭夭冲破仙障,以身护在许宣身前。只可惜天雷已经降下,许宣想推开她,可是自己被仙索束缚,无能为力。
“小白,快躲开!”她这个傻子,就她这点本事还想替他挡天雷?
天帝猛地转身,只见白夭夭已闭上双眼决意替他挡去这道天雷,但也只是看着,没有帮她化解的意思。
许宣急中生智,一脚踢到她脚踝,白夭夭吃痛,腿软之下摔倒在地,这道天雷便打在了许宣身上。“呃!”
“不要!”哪怕是只能为他分担一点点痛苦呢,白夭夭要抱住他,可是全身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挡,让她难以起身。
“妖帝?好久不见,”天帝敛了神色,勉强让自己不那么慌张和愤恨,“你干扰天兵执法,是要与我九重天作对吗?”
“相公!”白夭夭对天帝的质问置若罔闻,他才刚刚元神归位苏醒过来,哪裏受的住这天雷!几乎是颤抖着贴上他面颊,他还是这么倔,这痛她也体会过,痛了连叫出来都不愿意吗,“你这个傻子…是我不该让你来这九重天…”
许宣受了一道天雷,虽不至于重伤,可仍旧没了说话的力气,撑着露出一丝笑容,“娘子…若是气不过,就打回来吧…为夫还受得住。”
“等回家以后慢慢收拾你!”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抬手为他渡仙力,只希望他能少点痛楚。
“咳咳!”这夫妻俩在刑场上还不忘调情,把他这个天帝全然不放在眼裏。天帝冷眼瞧着,心裏那遏制不住的恨欲彻底在心中生根发芽。
白夭夭站在许宣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着,白夭夭并无责怪之意,反而相视一笑,“天帝明察,我相公这么做,都是为了救凡间百姓的性命!”
“嗯,”天帝饶有兴趣听她讲,“那又如何,天规可不是做摆设的?”
“可八十一道天雷未免罚的有些重了吧,主意是我们两个出的,夫妻一体,不如你把我和相公绑在一起连我也一并罚了。”
“娘子!莫要胡说!”她不要命了!
“我没胡说,我说过生生死死都要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受罚,念儿还在等着我们回家。”白夭夭隔着仙索靠在他肩上,一滴薄泪悄悄留下,渗进那沾满血色的衣衫中。
“妖帝这是承认自己是同谋了,看来妖族对我天规不满,对我九重天不满了?”天帝丝毫不心软,未来局势他了如指掌,他就是要让许宣知道,什么是痛不欲生,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牵扯她可以,可是牵连妖族上下绝对不可以,白夭夭继续磨嘴皮子,“此事与妖族无关,天帝这般怀疑,是不放心我们妖族?”
“白夭夭,话不要说的太绝,日后你若有求于我,今日你在我面前放肆,来日,可莫要怪我见死不救。”天帝还是很乐意陪她说几句嘴的,此刻悠闲地自身后的仙娥手裏取出帕子擦擦手,仿佛是在挑逗。
“我有求于你?我相公都被绑起来了,我现在求你放人,你会放吗?”白夭夭眸子裏有不甘,更有失望,是她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想得太好了。
“那倒不会,白夭夭,你当真愿意同许宣一起分担这天雷?”八十一道,这也分不公啊。
“娘子,快退下!许宣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天帝不要责罚我娘子。”许宣眼中满是焦急之色,隐隐带着怒意,天帝想要报仇洩愤找他便是,若是敢伤娘子半分,他第一个不答应!
百草仙君放心不下匆忙赶来,“天帝,这种子是我蓬莱丢的,我这个做师父的也有责任,天帝还请念在许宣一心为百姓,从轻发落。”
“臣附议…”
“人间瘟疫若不是有紫宣夫妻现在怕是要尸横遍野怨气冲天,请天帝念在此事上赦免他们的罪过。”
“紫宣都是为了人间百姓,哪裏就得受天雷了!天帝这么做怕是要引得凡间众生不满。”
“还望天帝从轻发落…”黑压压跪倒一片大臣,声音在宽阔的刑场上如潮涌江浪般此起彼伏。
看来九重天上也并非都是无情的神仙,白夭夭扯出一丝笑容,无情的不过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和这冰冷的宫殿和天条罢了。
这么多人为许宣求情,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从心底裏隐隐生出一股莫名而来的危机感,“那便罚许宣抄写天规百遍,这责罚,妖帝可满意?”
…
“百草仙君看护不力,青帝教徒无方,在许宣没有抄完天规之前静心思过,至于白夭夭…我知道你想不出这样的主意,”天帝朝她微微一笑,这微笑中藏着爱和不平,只可惜无人看得明白,白夭夭懒得看他,只一遍遍擦去许宣嘴角的血迹,问他哪裏不舒服,“可你对本座无礼,先不予追究,只是不可再有下次。”
从天雷之刑到罚抄天规,这责罚不知道降了多少个檔次,仙索被解开,许宣朝一脸不愿的白夭夭摇头,夫妻二人朝天帝拜下。
待众人都散去之后,百草仙君,还有神荼、郁垒留下同他说话,许宣先是跪下请罪,“是徒儿连累了师父。”
“快起来,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你身为医者,若是见死不救,也不配入我的门下,不过是抄抄天规,你去抄了便是。”百草仙君拍拍他肩膀,心中对他这个徒弟只有讚许,哪裏舍得责怪呢。
许宣覆拱手行了平辈礼,白夭夭认出两位门神,心虚极了,也随许宣行了礼。“多谢二位替我求情,许宣铭记在心。”
“你这下凡历劫一趟抱了个美娇娘回来,把我们的兄弟情分给忘了个干凈,这么客套做甚?”神荼抄起拳头就往他肩头一戳,“你这性格变了真不是一点两点,以前的紫宣心裏只有修炼,让你和我们兄弟一起去凡间逛逛你都不去。现在我明白了,兄弟再重要也没有美人重要!”
“娘子需要时刻守护,为兄弟自当两肋插刀,”说起美娇娘,的确是他娇俏可人的娘子,许宣挽过她,“内子白夭夭,见过二位上神。”
“白夭夭见过二位上神。”
“诶,可不敢受妖帝的礼…”两位门神看到白夭夭,她不就是在凡间赵王府门前和他们兄弟起了冲突的那女子?“我兄弟俩是糙人,不识礼数,在人间多有得罪,还请弟妹见谅。”
“二位上神言重了。”
原先听说紫宣对一条小白蛇动了心,他们兄弟替他不值了好久,今日一见,果然不是寻常的女子。在天帝面前也毫不忧惧,若不是她今日来的巧,许宣今日这天雷是受定了。
许宣同他们攀谈几句,两位门神有公务在身不能多做停留先行离去,不远处两名天罡卫便要押着许宣前往九奚山,白夭夭原先脚踝被他踢了一脚,刚一迈步就疼得不行。
“娘子!”许宣扶她坐在地上,方才情急之下没掌握好力度,掀开她裤脚果然…青紫一片。“是我不对,伤着你了。”
白夭夭眼裏坚持了许久的泪水终是没骨气地流下,“许宣,说好了一起承担,可是你又把我推开。”
“你是我娘子,这一生一世,我定要护你周全。”这是他给她的承诺,此生他绝不会食言。
有感动,也有责怪,白夭夭抚上他脸,“我道行虽浅,可并不是没有骨气的妖,我不要你次次都护我周全,今后说不定我还能护你一回。”
看他不在乎的样子,白夭夭更是着急,“从前一直都是你护着我,我也有能力护着你的。怎么就不信我呢…你是我相公,你受伤了我会心疼,你心情不好了我也会着急,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你为我处理一切事情的小白了。”
“我相信,我家小白说的每一句话,为夫都相信,而且会记在心裏一辈子。”她会心疼他,她何尝不是这世间最好的伤药,温暖了他孤寂而苍凉的心房,银白色的仙力缓缓疏通着筋脉和血管,不一会就消了肿。“可还有哪裏不舒服?”
“没有了,相公。”他相信就好。
他说天下苍生重不过她,可还是为了苍生负了她。“娘子,对不起…我带你回家,再也不让娘子担心了。”
她想起曾经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想起一个人怀着孩子的孤独与害怕,这些,以后再也不会经历了,“好。”
“只是我把娘子辛苦缝制的衣衫弄破了…”
“哼,自己洗干凈了去穿,你比念儿还废衣服。”
要看他们夫妻腻歪到几时,“时辰就要到了,还请二位不要为难我们。”说实话,他们都不觉得许宣做错了,只是他本可以对人间事不闻不问,他偏要淌这一趟浑水,吃力不讨好不说,还白挨了一道天雷。
“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公,相反,我为你救了那么多百姓而骄傲,”白夭夭拉起他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快随我回家,念儿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