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的烧退了之后,许宣冷着脸拉着白夭夭的手走到外面,“相公,相公,疼...”
他捏的她手腕生疼,自从她被天罡卫押回来之后,这人就没有给她个好脸色,“为何要骗我?”
“我如何骗你?”
“去九重天求药的人分明是我,是你故意把我支开。”
白夭夭的小心思被他看穿,但依旧面不改色,“那朵冰花...青帝不是说了吗,两种药配合在一起效果更好...”
“把九重天上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有这个必要吗?左右念儿的伤已经好了,我也平安回来了,许宣,你还想如何?”
许宣怎能不窝火,“白夭夭,自始至终你就没有相信过我,你觉得我救不了念儿,所以你才要支开我自己去。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儿子,根本不是为了我!”
他说的有一大半都是对的,白夭夭承认她重视念儿超过了他,左右她命不久矣,还不如顺着他,“是,你一次又一次抛下我,我没法再相信你,念儿和你不过几日的父子缘分,我怕你不敢得罪九重天,救不下儿子。”
“在不在一起的我根本不在乎,你怎样过将来的日子我也不在乎,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为了给念儿一个完整的家,我就是承担不了失去儿子的痛苦,我不想念儿怨我这个母亲不负责任,就是这样。”
许宣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可笑他骄傲一生,最后却是这样的下场...“所以现在,你连骗我都不愿意骗一下了,对吧?”
青帝站在他们夫妻身后,头痛不已,“一个两个都说气话,明明各自关心,现在嘴硬日后可别后悔。”
“夭夭...许宣他毕竟刚回来不久,跟孩子总有磨合的时间,别太为难他。”
白夭夭见他神色凄楚,她图个嘴上痛快...真的伤到了他的心...想想念儿方才病得急,他也急得流泪,念儿这么快就接受了他这个父亲,他做的功课不可谓不多。
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了去,“我错了...方才那些话,你别往心裏去。”
“相公~~~”
“进去看看念儿吧。”许宣向青帝见过礼后便进去了,白夭夭跟着许宣进去看念儿。
看到念儿转危为安,一家人又紧紧抱在了一起,青帝无奈摇头,现在的小夫妻啊...
“娘亲,爹爹,下雪了!我要去堆雪人,打雪仗!”念卿的病终于根除了,白夭夭一夜未眠,此刻还在廊下歇息。
“当心一点,可别滑倒了,”许宣本来要帮他,可是看到白夭夭自九重天回来后脸色一直苍白着,便唤来了苻玉给他帮帮忙,堆个小雪人,“你娘亲从前也是极爱打雪仗的,只不过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总是摔跤。”
思绪飘忽到千年前,她也不知哪裏来的胆子,趁他不註意扔了个雪球给他,好巧不巧打在了他头上,结果就被紫宣“报覆”,浇了她一头的雪沫子。
“紫宣,你欺负我!”
“是你自己修为不精,反倒怪起我来?”
“才没有呢,你不是也被我…哎呀!”
当时的小白一头摔在雪地裏,别提多狼狈了。
白夭夭想起自己刚学走路时笨拙的模样,他们父子俩“互通有无”,她的秘密都快保不住了,“许宣,你要是再敢把我的秘密洩露出去半个字,以后就睡书房去吧,许念卿,是不是又想挨戒尺了?”
九奚山上从来都没戒尺这个东西,再说了,爹爹绝对不会打他的,念卿有恃无恐,“那太好了,我要和娘亲睡!”爹爹醋劲大着呢,好几次半夜把他提溜回自己的房间,他认床,九奚山上又冷,本不习惯。可是爹爹说那是娘亲从前住过的房间,睡在那就跟和娘亲一起睡的感觉一样。
哪裏一样了?
许宣不再言语,走到长亭的廊下陪她一起坐着,“可还畏寒?”
“九奚山这点寒冷还欺负不到我头上。”白夭夭指尖一动,早先准备好的雪就落了下来,许宣早有准备,一个仙障护住他们俩,这雪也只能落在外面了。
“调皮。”许宣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紧接着唇又落在她眼角眉心,直到…
儿子还在不远处呢,更何况还有苻玉在,白夭夭忙推开他,“被看到不好。”
“那就先欠着。”
虽不再亲吻,可还是坐在她身边圈住她腰,白夭夭变换姿势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浅浅的呼吸声,许宣一手抚上她柔软的面颊反覆摩挲,一吻落在她鬓间。“昨晚的事,是我冲动了些,抱歉。”
“是我对不住你...”
天帝说到做到,两滴麒麟血便可以根治念儿的隐疾。看着庭院中活蹦乱跳堆着雪人的儿子,白夭夭微笑中似有些疲倦,靠在他身上才觉得舒服一点,“相公,北荒那边还需要我去处理善后,念儿大病初愈,你记得多看着他些,别再让他着了风寒。”
妖族那边的事务还需要请教一下相公,天帝想夺权,也要看看妖族如今的模样。
“这妖帝之位交出去也好,只是没了万象令,你身体一下子就弱了下来,等你回来我天天给你炖汤喝。”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再长一点,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和他们道别,“喝多了会长胖的。我喜欢你给我做的芙蓉羹,等过些日子桂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我还想去蓬莱仙山看桃花呢。我想和你一起吃天下的美食,赏人间最美的风光…”千日泪,喝下便无回头路,若是后悔唯有垂泪,故名,千日泪。
还好,三年时光,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好,娘子还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其实你胖一点才好,我就喜欢你肉嘟嘟的模样。”不住亲亲她额头。白夭夭看着纷飞的雪花,只觉得晃眼。
“相公,我有点累了,你抱我去睡一觉吧。我若是胖了,你可就抱不动我了。”
“你相公若是修行千年还抱不动自己的娘子,传出去可要丢大人了。”
白夭夭环上他脖子,轻嗅属于他的冷香,“相公…”
回房后,许宣将她置于床上,踱步至案边拿起倒扣在案几上的茶杯,打算问她些许,若是换了从前,她定会叽裏咕噜跟他说上许多,现在她有时内敛沈静,有些事情上从不爱多说话。
比如,她的过去。
她云淡风轻的模样,许宣心裏五味杂陈,冰镜裏看到的就足以让他痛的撕心裂肺,他宁愿她狠狠把他收拾一顿。
越是这样,便越是内疚。
“娘子,喝口水润润嗓子再睡吧。”
白夭夭接过茶杯,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虽然这样不太好,可是他若是细细盘问起来,她真的有些心虚,拍了拍身侧的锦被,“要和我一起睡会吗?”
“小白,天帝不满我多时,你这般容易拿了解药回来,我还是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还是问个清楚的好,娘子不愿他为难才孤身一人去了九重天,天帝老谋深算,娘子哪裏是他的对手,万一吃亏了,他也好帮她讨个公道,“他究竟有没有为难你?说实话。”
白夭夭听到此言,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你别多想了,你这么问,便是不信我。”
“夭夭,我问你,我是你什么人?”许宣双手扶住她双肩,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誓要从她眼裏看出些什么来。
白夭夭面对他,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道可以瞒多久,心虚感让她下意识垂下眼眸,别过头去,“你是我夫君。”
许宣继续追问,“我们相爱,如今相守。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同样,你也是我的唯一。我要与你相伴一生,更会护你周全。即便是天帝,若是他威胁为难你,我也定会为你讨个公道,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
“不,不许你这么做!”他怎可这般轻言生死?白夭夭放下杯子冲进他怀裏,听他说这些话她心裏就慌得不行,这么多年,白夭夭从来都是一个人流眼泪,那可是天帝啊,掌握着三界众生的生死,相公资历尚浅,哪裏是他的对手?
“他为难你了对不对?”许宣二话不说,提起天乩剑就要去天宫问个明白。
白夭夭忙叫住他,怪自己这眼泪说来就来,“许宣,你站住!”
都说关心则乱,他平时做事最是有章法的,怎么一到她的事情就这么上头,连冷静都学不会,“他没有为难我,这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他得了他想得的,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他毕竟救了念儿的性命,你别这么冲动。”
许宣先前便替她仔细把过脉检查过身体,现下不放心又认真替她看了一回,“果真没骗我?”
“这还能有假的,你这般轻言生死,叫为妻的怎么放心?天帝是三界之主,即便有错处也是其他四帝善言劝谏,你万不可再冲动胡来。”白夭夭夺过他手中的天乩剑,又在他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就是九重天的太阳太烈,晒得我难受得紧。”
“你啊,就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没有为难她就好,不过她这般擅自行动,也是该罚。
休息了半日,加上汤药调理,白夭夭精神好了许多,知道他喜欢干凈整洁,身上还有皮外伤不能沐浴,便打了水来给他擦洗上药。天雷之刑直入筋脉,他后背上沿着血管的方向渗出点点紫印,虽然没有见血,可皮肉之苦最是折磨人,偏他咬着牙一言不发,怕他着凉,从衣柜裏取出换洗的衣衫,“青帝说你的伤虽然不重,但是绝不能掉以轻心,否则留下病根可不好。这几日你就在房间裏好好养伤。”
“我妖帝之位骤然被夺,北荒上下议论纷纷,这些年好不容易看着北荒有了一点生机,小妖们不再有戾气,却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相公,你苦心付出多年,一朝付之东流,是我没能守成,对不起…”
许宣看着这布料花样,袖口处用银色丝线绣了一朵寒梅在上面,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这衣衫中间加了一层棉,穿在底下最是保暖。忽然想起那日受刑衣服全被扯破了。这是她近日新做的衣衫,现在他一个大男人衣服都比她多。许宣拉着她手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白夭夭知他旧伤未愈,动作幅度不能太大,所以也只是拘着力气坐下,“夭夭,如今妖族上下皆听从你的号令,你大可放心,天帝是太心急了些。”也从未对他们夫妻有过信任。
“好。何苦跟他置气,我只要有相公陪着便足够了。”刚上完药,他的手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她这腰肢一处最是敏感,和她肌肤相亲多次,她哪裏受不得碰他一清二楚。白夭夭自知入了他的套,四下闪躲,“相公…不要…”
她时日无多,自是希望能多和他亲近亲近,可是他这样不扯到疼处才怪,也不敢挣扎得太狠。
“娘子背着为夫处理问题,难道不该罚?”有时候觉得她穿得简单也不是没好处,比如说省了许多脱衣的程序。
“…该罚。”白夭夭想从他怀裏逃开,许宣也没想要欺负她,摸摸她无措的小脑袋。
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许宣伸出指尖戳在她鼻尖上,“来日方长,这笔账,为夫可记下了。”
“你的伤没事吧?”他惯会算账的,白夭夭起身要看他的伤势。
许宣拉她依偎在自己怀裏,不让她看,“无事,娘子,你就是我最好的伤药。”雷峰塔下,魔魇毁人心智令他痛不欲生,有多少次他想舍了这命去,可每每想起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又让他重新燃起斗志,与魔魇相搏。
烛火总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冒了会烟便歇息去了。
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这裏是哪儿,九重天吗?
怎么会有这么多紫藤花?紫藤,为情而生,为爱而亡,“怎么会梦到此花?”白夭夭泛着嘀咕在花园中行走,怎么都走不到头。莫非是故意要把她困在这裏?白夭夭掌心结印捏了诀便要使移形换影之法,紫藤花的茎叶迅速缠绕在她周身,有一根花茎直直穿过她心臟去,白夭夭来不及思考,正想放声求助,猛地瞥见许宣浑身是血躺在花丛中。
“相公!”
白夭夭越是挣扎,这花茎缠绕地越紧,慌乱间…一黑衣男子向她徐徐走来,“你不是执意要和他在一处?看到了,这就是他的下场,我说过,来世,你只会是我的。”
“你是斩荒?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已经死了吗…白夭夭越是急切,越是看不清他的脸。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
“不可能…”
“你早就是我的人了,难道不是吗?凡间的时候,我们还拜过堂的。”
“我何时与你拜过堂,你杀我可以,别动我夫君!”
转瞬间一切都化为黑暗,一串串声音在她耳边回旋。“白夭夭,紫宣哪一次受伤不是因为你?”
“若不是为了你,许宣怎么会离开药师宫,我的衣钵怎么会无人传承?”
“小白,明明是我先来到的九奚山,我陪伴了他千余年,可是你却把我爱慕的男子抢走了,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我和师兄青梅竹马,我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若不是你,师兄怎么会厌弃了我…”
“那么多小妖死在天乩剑下,仙妖从来势不两立。若你执意要与许宣在一起,你我姐妹之情,便尽数作罢!”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不想这样…我…”这些置问仿佛一把把利刃,一下又一下刺在她心尖上,她只是想和相公在一起,难道这也是错吗?
“许多事情一开始便是错的,还要问为什么吗?”面前的人忽然变成了相公,白夭夭泪如泉涌,“相公,别不要我...”
“是你先不要我的,你既已经嫁了旁人,为夫这就放你走。”
“不...不,子归他只是我的恩人,你听我解释...相公!”
心口处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白夭夭难以继续入睡,醒来才发现她自己泪流满面,看着他熟睡的面庞,白夭夭松了口气,原来是做了个噩梦。又害怕他发现她的不妥,便想出去呆一会。小心翼翼把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臂抬起,却不防扰醒了他,“相公…”
他一向喜欢抱着她睡,此刻抱得越发紧了。
这多少日夜都是有她在身边他才得以安眠,所以不管白夭夭有何动作,他总是能及时知晓,睁眼瞧着她神色似有些慌张,面黄如纸,唇色也微微泛白,脸上还有几道泪痕,“娘子,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怎么哭了?”怪他身上带着伤,太过疲累睡得沈了一些。
白夭夭摇头,与他又靠近些许,头顶抵在他下巴上,“相公,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着你了,你不要想我。”
“好端端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她从昨天起就一副藏了心事的样子,许宣心中一痛,紧攥住她不安的小手,从这话裏竟听出了几分别离的意味。
“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了些…相公,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些事情伤害到了你,你能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