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坐立难安。她忍不住去想象他跟他家裏人谈论她的场景,他们一定是鄙夷的、不屑的、反对的,他可能会反驳,也可能会沈默,但结果都是一样,他不会回来了,他要离开她了。
她呆怔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在自己逼疯自己之前,她起身走到画架前坐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理状况并不适合做出判断,她必须先平静下来,一切事情等到他回家再说。她打开手机放置好,找出来一张他的照片,拿起了铅笔。
照片是前几天时她给他拍的。那天她买的汉服到了,他也按耐不住试了下她的红披风,她笑他像是要出家时的贾宝玉,他不服气,她便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他看了之后被丑得俊脸僵了僵,勒令她赶紧删掉。她把手机背过去玩笑说要给他画下来,他把她揽进披风底下欺负了一通,抢走她的手机删掉照片后又逼着她给他贴脸摆拍了几张,最终他选出来一张最满意的,再三叮嘱她抓紧时间画出来,他要裱起来放到床头柜。
她垂眸凝视着照片上的那张脸,心绪慢慢平静了下来。回过神后她开始起线稿,大概是久未碰笔,她的笔触有些生疏,画画改改几次仍旧是不满意。最后一次用橡皮擦掉了纸上的线条之后,她举起来手机重新端详起那张照片,她细细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处线条、光影、轮廓,她忽然隐隐觉出有什么不对,但一时之间她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裏有问题。
她放下了手机,不安怔了半天之后,她又拿起来手机打开相册,往前翻到了她刚认识他时在江城给他画的那一张画像。
她盯着画像上的人看了一会儿,狭长眼底的不安逐渐蔓延开来。她有些急切地重新翻回到了刚才那张照片,来来回回对比几次之后,她的视线最终定焦在了那张照片上。她颤抖着手摸向他的脸,片晌寂静后,有水珠清脆滴在屏幕上。而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陆续掺杂进了呼吸和哽咽,屏幕上的脸庞逐渐模糊不清,她终于无法再克制,伏在画板上,放声大哭出来。
手机上的人静静微笑看着她,对于此刻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因为他始终没有见过另一张画像,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发现,他们俩的脸庞的角度一样,眼裏的温柔一样,唇边的笑意也一样,可是两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六年前的那张画像裏,他是意气风发的刑侦队长,眉目间尽是骄傲锐气,即使是以追求者的身份面对着她。
六年后的这张照片裏,他成熟了很多,也消瘦了很多。他两边的脸颊瘦削到近乎凹陷,五官的优势还在,可眼底的憔悴和疲倦无法掩盖,即便是那一刻他也是像从前一样温柔含着笑看她。
这样的变化在朝夕相处时觉察不出,一旦形成对比的时候触目惊心。那种变化远远不止是六年时间的痕迹,那些深深刻进面容裏的疲惫和憔悴背后所蕴含的煎熬折磨不言而喻。恍惚间她忽然想起来曾经有很多次午夜半睡半醒间她看到他独自站在阳臺上抽烟嘆息;她想起他一次又一次清理她的自残现场后越来越久的沈默;她想起每一次医生叫他谈话他回来时都是一身苦涩的烟草味还要向她挤出笑容说恢覆得很好;她想起那一晚他吻着她的唇角说他真高兴时,他的眼裏也跟她一样闪着水光。
她不能再往下想了。她哭得浑身抽搐发抖,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纤细手指无力抓紧了画板,眼泪汹涌不息,烫得她眼睑和脸颊发痛。
她心疼他,远胜于心疼她自己。她生来就在黑暗裏,有机会能够见过光亮已经很幸运,可是他不一样。他的家庭幸福美满,成长环境裏有很多的爱,他应该有一位跟他匹配合适的伴侣,能够与她互相支持共度余生,他应该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沈警官,如果当初他没有遇见她的话。
她是罪魁祸首,是始作俑者,她是他此时的负担,也是他余生的累赘。当她看到他眼裏的锐气已经全然被自己消磨成憔悴时,那种自责到顶点的疼痛堪比穿心。他是那么好的爱人,他给了她全部的真挚情感,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无法回馈给他同等的真诚已经是令她煎熬无比的亏欠,她怎么还能看着他为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怎么还能自私地抓住他作为求生的浮木?
她扣紧了手上的画板,低着脸不住哭泣摇头。她感觉到自己再一次缓缓陷回了黑暗裏,可是这一次,是她自愿放手。
她已经消耗了他六年时间,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只是离开了他,她还能有什么去处呢。
那天她独自哭了一整个下午,到晚上时才逐渐平静下来。挂了与他的电话之后,她最后将房子裏裏外外清扫了一遍后,走到阳臺前打开了窗户。
晚冬的风凛冽穿过鼻息肺腑,她趴在窗臺上微笑着深深呼吸,眼角的潮湿迅速被冷空气风干不见。
在离开之前,她把写好的信放到了电视柜上。她走出来,穿好外套,站在门厅前,最后环顾着他们的家。
她看到他们一起栽下的种子已经发出了嫩绿的小芽,照这样的速度春天的时候就能开花。她看到他们配合组装好的摇椅被他细心磨光了边角,还说以后抱着她光脚踩上去也不怕。她看到他们一起挑的绿色画框靠在墻边,在画框上面的落地窗上,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他擦着她的肩膀,匆匆走了进来。
他先去了卧室,又进了客房,而后他走回客厅焦灼又茫然地环视四周似乎是在寻找她的身影,终于,他看到了那封信,漆黑瞳孔骤然紧缩,他急切而僵硬地快步走过去抖着手拿起了那张信纸,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定格的画面一样再也不动。
她眷恋望着他的身影,最后,微笑闭上了眼睛。
***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我前二十年的人生境遇让我很多次想过死亡,但最终的结果是证明了我如此贪生。
明明活着的时候痛苦更长,但还是想要活着,这或许是种本能,也或许是种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