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个人载着一车的菊花去了距离风行基地最近的那片公墓。
墓园在公祭日这天难得热闹。
这一两个月来陆陆续续从外星系回来的人们,
也都选择在这一天来到了这裏，缅怀当年永远长眠于此的故人。
深秋天气晴朗。
郗行捧着大几百支的菊花，带着许燃星和周巍一一走过每一座墓碑。
从那一片的第一排第一座开始,
他们在每座墓碑前都放下一支盛开的菊花。
墓碑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风行的一位故人。
很多连周巍都记不起来了,
郗行却清晰记得,
几乎每一个都能说出一些往事来。
墓碑呈斜坡排列。
郗家父母和伊莱父母的墓碑都在最上面。
位置最高，视野最好。
从这个方位直直往前望，正好能看到位于城区的基地。
等到新的基地建成，想必他们这边一定能看得很清楚。
几百支菊花分发到后来，还剩了二十多支。
郗行干脆就平分成两份,
扎成两束,
在两对父母的墓碑前都恭恭敬敬地摆好。
周巍先肃然拜了拜，知道他们两个肯定都有话要说,
拜完就安静走远了些,
将空间留给他们父母子女间说说话。
在周巍看来,
他们两个肯定有不少话要对父母说。
第一件头等大事,
自然是伊莱还活着，这么大的喜事肯定得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
估计就是他们俩在一起的事了吧。
周巍心想，妹妹变媳妇儿了，当着父母们的面,
郗行那小子肯定得老实交代。
平时这俩人在其他人面前泰然自若,
什么口风都没透，可周巍自认早就看穿了他们俩的欲盖弥彰,
认定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这么一想，那他们两个哪裏是祭拜父母,
四舍五入也算正式见家长了。
所以啊，他这么善解人意的人，知道也得装不知道。
他当然不能在一旁杵着。
周巍贴心地走远了。
郗行和许燃星对他的“善解人意”浑然不知。
但周巍猜中了第一点。
伊莱还活着，这喜事当然得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阿姨，叔叔，我把伊莱带回来了。”郗行看着伊莱父母的墓碑，如释重负地说着。
许燃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默片刻，轻声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顿了下，她又说了一句：“这些年来我平安健康，你们放心吧。”
许燃星从来是个话不太多的人。
好在郗行不一样，他一向是个话多的，只要他想，他可以变得话多且密，一个人就可以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见许燃星不知道说什么，他干脆在伊姮的墓碑前坐下来，盘起腿，一副大有跟他们长聊的架势。
他细细跟他们说起自己是怎么遇到伊莱的，又是怎么认出她的，后来两人又经历过什么，聊过什么，再后来，就说了他们打算重建风行的事，将现如今的进度也一五一十说了。
许燃星安静在旁听着。
郗行这人，自己说还不满足，有时候还要跟她互动，说到一处，还得跟她确认一下：“是吧”
她连连点头。
不知不觉间，连她也席地坐下来，托腮听着他说。
听他说到末尾，她的视线恰好落在旁边的墓碑上。
那是一座空墓碑，看起来很新，似乎是新砌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她顿了一下，心说墓碑不都是一起买下来的吗怎么突然空出这么一块
扭头看了郗行一眼，发现他面露尴尬，小声嗫嚅：“本来……”
本来，这墓碑是为她立的。
现在知道她还活着，当然得拆了。
其实早在回来蓝星的第一时间，他就想过带伊莱过来。
当时临开口前他忽然想起她这块墓碑还立着，让她看见多不好，于是就将带她来的事搁置了，先通知墓园这边的工作人员将墓碑拆了。
这裏的工作人员原本不理解，墓碑立了几年了哪裏还有拆掉的道理
后来得知了原委，他们自然二话不说拆了它。
郗行向她解释完，回过头，也想不起来自己之前说到哪裏了。
反正应该是说得差不多了。
末了，像是誓师般对自家爸妈还有伊莱爸妈认真说：“风行很快就要重回赛场了，你们放心吧，风行过去的辉煌会在我和伊莱手裏重新续上的，你们想要的三连冠，四连冠，将来我们也都会替你们拿回来。”
话说得豪气万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距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了，殊不知万裏长征他们才刚踏上起点。
不过郗行和许燃星都不觉得这话是在信口开河，一个比一个理所当然。
……
两人祭拜完，就顺着长而蜿蜒的臺阶往下走。
周巍原本正等候在墓园的出入口。
他远远见两人下来，正要起身，视线扫过一旁，忽然在人群中的某人身上定了定，眼神中忽然透出几分惊喜来。
“阿泽楚泽!”
周巍扬声喊了句。
人群中，一名剃着寸头的青年抬起头来。
青年生着一张板正的脸，五官端正英气，个头很高，站在人群裏，硬生生比往来的路人还要高出一个头，估计都快要两米高了。
楚泽，也是风行过去的故人。
详细说起来，他是之前风行战队二队的队员，年纪比郗行大一岁，跟郗行是同年参加的青训营，以非常优异的成绩毕业，然后进了二队。
人群中，楚泽闻声抬起头来，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出声的方位，朝周巍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周巍这时候才发现多年不见，当年才十六岁的少年，如今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长大了，个子抽长了不少，体格看起来也比记忆中健硕了很多。
再仔细一打量，发现他脸色看着十分的憔悴。
周巍没想太多，直接顺着人潮走向他，将他从人群中带到一旁清凈点的地方，朝他笑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在这裏看到你。”
说了几句，见楚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周巍心下觉得奇怪，小心确认道：“你还记得我吧”
总不至于是认错了，周巍记人的本事很好，基本上见过几次的人都能清晰报出名字来，何况是楚泽这种曾经跟他朝夕相处过两三年的。
闻言，高大的青年慢慢地点点头，缓缓开口，嗓音低沈：“记得，周巍哥。”
周巍一听这称呼，就知道确实是楚泽无疑。
他扬起笑脸，说：“好久不见，你变化不小啊。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周巍记得楚泽当年很幸运，在天灾降临的前几天就有事临时离开了蓝星，正好躲过了劫难。
后来他自己去了新洲星，也想过尝试联系一下楚泽，可惜没能联系上他。
楚泽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楚泽看起来显然情绪很低落，周巍意识到了什么，能在墓园裏遇上，或许已经说明了什么。
他敛了敛笑意，视线往朝他们走过来的郗行和许燃星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问道：“你今天接下来有空吗郗行和伊莱，他们也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们找家店坐坐”
楚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郗行，慢慢地点点头。
要说熟悉，郗行当年跟楚泽也很熟。
风行战队的机甲手平均年龄二十出头，一队二队裏，只有他们俩年纪最小，只差了一岁，彼此间也最聊得来。
后来他们没找什么店，而是直接回了风行基地。
风行基地已经正在兴建之中，主建筑已经全拆了重建，刚打好框架，看着至少有一百多层楼那么高。
先前划出来的那四栋楼还没动，之前跟许鸢说过，这几栋楼租出去了一半，另一半要先当做风行的临时基地。
郗行干脆就把人带回了这裏。
楚泽显然对这裏也很熟悉。
站在楼上小客厅的窗边，朝基地主楼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听郗行和周巍说了重建风行的事。
“那你呢这些年你去了哪裏”周巍关心道，“我本来当年就想联系你来着，结果发现你的账号都註销了。”
楚泽坐在餐桌边，高大的身形衬得餐桌仿佛都小了一号。
他手裏握着周巍给他倒的一杯温水，垂下眼睛。
半晌，他轻声说：“……当时我着急用钱，就把光脑卖了。”
周巍隐约记得，楚泽当年是因为家裏人生病，所以才离开了风行，去往外星系。
这事郗行也知道。
当时楚泽请假的时候，郗行还特意借了他一点钱。
家人生病，肯定有不少需要用钱的地方。
风行的二队选手能力都不弱，但是二队不像一队那样能参加顶级赛事，受到的关註也不那么多，所以相对来说工资也不高。
机甲手的工资普遍都跟比赛成绩、人气、讚助等各方面挂钩。
二队只能去次级赛事，也就意味着成绩顶天了也不过只是次级赛冠军，没有什么粉丝，也没什么个人讚助。
但是，比起其他战队的二队队员，风行的二队至少有盼头——只要一队队员退役，二队随时可以顶替上去。
楚泽是专职重甲手，在次级联赛打出了名气。
甚至有人说他是次级赛区的第一重甲手，要不是风行一队的首发重甲手太强，且正值当打之年，他早就能进一队了。
当初看中楚泽的能力、想把他挖走的战队更是不少。
不过楚泽从来没动摇过留在风行的决心。
别人只知道他热爱风行，实际上郗行和周巍知道，只是因为当年楚泽答应过他们，迟早有一天要跟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之前周巍迟迟决定不了重甲的人选，还曾偷偷遗憾地想到过楚泽。
如果他还在，他们现在也不至于为寻找合适的队友那么犯愁。
周巍心目中最强的重甲，非楚泽莫属。
结果，万万没想到，想着想着，楚泽还真就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周巍关切地问起楚泽这些年的情况。
楚泽话不多，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他这些年在照顾母亲。
他妈妈当年身体就不太好。
楚泽的父亲走得很早，家裏也不剩其他人了，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当初他进风行，他妈妈就在风行基地外面租了个小房子陪他一起。
为了就近照顾儿子，他妈妈甚至进了基地工作，白天在基地的食堂做些简单的工作，晚上就带着儿子回家住。
队裏的人都知道他妈妈在食堂。
每次去食堂打饭，熟悉楚泽的年轻人都会特意找阿姨给打饭，楚泽妈妈笑瞇瞇的，对他们都很不错，知道他们爱吃什么，有时候还会特意帮他们留着菜。
郗行至今都还记得楚泽他妈妈的音容笑貌。
她会用温柔的嗓音叮嘱他们正长身体，要多吃饭。
郗行的爸妈比较忙，对他基本采取的是放养的政策，郗行印象中楚泽的妈妈是最接近其他人形容的“母亲”形象的人。
楚泽简单说起他妈妈一年前过世了。
这次蓝星回归，他就带着妈妈的骨灰回来，葬到了这边的墓园。
年纪大了的人总爱说什么落叶归根，他妈妈弥留之际也总提起蓝星，字裏行间总在说，如果有机会回来，一定要将她一起带回来。
叙完了旧，他们也将楚泽这些年来的生活了解了个大概。
基本就是在医院照顾母亲，和努力赚医药费，这么两件事。
现在他母亲过世了，他又回来了……
周巍心念一动，朝郗行看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郗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有了郗行的点头，周巍也就放心开口了。
他打算将风行的情况一说，表示他们目前重甲手的人选迟迟还没定下来，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问楚泽有没有兴趣。
周巍考虑得周到，想着楚泽离开机竞圈这么多年，或许也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机甲了，实力水平或许已经退步了，所以他特意表示，不着急立刻归队，让楚泽可以考虑先去他们训练营裏试试。
要是合适的话，再归队也不迟。
结果楚泽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抱歉，我……不打算继续打机竞了。”
他一脸平静地坐在那裏，冷静地拒绝了他们的提议。
郗行和周巍一时间都没说话。
有点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毕竟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或许……人家早已经志不在此了。
周巍心想，或许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像郗行一样，十年过去仍旧不改初心。
而自己要不是当初误打误撞挑起了红魔的担子，也说不准现在早就离开机竞行业了。
机竞这个行业，其实淘汰率很高。
每年怀着一腔热血闷头冲进来的新鲜血液不少。
有能力有天分的人会被留下，至于能力不够天分不够的人，就慢慢被淘汰了。
不知道的人，说这是优胜劣汰;知道的人，觉得不光是讲能力天分，很多时候还得讲运气和缘分。
周巍心想，楚泽或许就是那个运气和缘分不够的人吧。
哎，白高兴了。
到头来居然还是有缘无分。
周巍惆怅地嘆了口气。
郗行却看得很开，见楚泽拒绝了，也没有追问什么，而是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了，要不要喝一杯正好我和老周今天没事，我们三个喝一杯，怎么样”
楚泽点点头，说当然好。
虽然没有机会继续并肩作战，但他们三个人的情分还是在的。
郗行起身说下楼去买点酒和下酒菜。
许燃星从沙发上起来，也跟他一起往楼下走。
两人并肩下楼。
郗行偏头看她：“怎么了有话想说”
他心想，今天训练营放假，她该不会是想着急回去吧
许燃星说不是，是许鸢今天刚好在这边监工，得知她现在在这边，说要一起吃个晚饭。
郗行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也好。
正好他们三个要喝酒叙旧，她一个人在边上也插不上什么话，估计得无聊。
两人走到楼下，正要分道扬镳，许燃星顿了顿，忽然叫住郗行。
“你们……要不再问问楚泽他是什么情况吧，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郗行意外地看她一眼。
原先他们聊天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看光脑信息，他还以为她对他们的对话没兴趣。
许燃星耸耸肩：“的确没怎么仔细听。”
只是，刚才回到风行基地的时候，她偶然间註意到了楚泽看风行主楼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着压抑的热切和激动，她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对风行有着与众不同的感情。
这个人，应该跟郗行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