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也不想知道。
他们吵得凶不凶怎么样,是不是从白日吵到黑夜,将整个大殿都掀了又如何,他们就像是暴风雨,而孤只是埋在院子中的野草。大哥哥抱着孤,他的身体是暖的,是这个冰冷的世界,最后的暖意了。
父皇爱过母后么?
爱过的吧,当年从岭南命人连日奔波送来的荔枝还是如今帝都津津乐道的爱语,当年晨洗梳妆为你描眉的模样还在孤面前清晰可见,当年纵着孤不让母后打孤的无奈,当太傅夸奖孤时的骄傲,都不似作伪。
可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父皇不曾爱过母后,一骑红尘君后笑的佳肴不过是为了讨外祖开心,若是梳妆描眉不过逢场作戏,若是纵容便是诋毁,若是爱着孤又怎会不让孤接触外祖,甚至就连小八身边都有二三好友,而孤只有一人?
母后爱过父皇么?
孤不知道,母后最喜的是放在梳妆盒裏的佛珠,最爱的是挂在墻上的墨色山河,最好的是闲暇时咏颂佛经藏语,最常看着窗外的四方天空从不告诉孤在想什么,怕是孤问起也不过三言两语的叉过,不再提及。
可若都是错觉呢?
当年父皇受辱沦为庶人,是母后独身闯入宫闱拼死觐见先帝,是母后费心耗力为父皇平反,是母后压上了全家的姓名与父皇作陪,才将这无权无势非嫡非长的皇子,捧上了这天下至尊的位置。
如今想来,那裂缝本就存在。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黑暗之中,第一次如此憎恶自己的无力,如此厌恶过去的自己不读圣贤书,不听大道所在,不敬师长不得权臣。若孤与太傅那般,有完全学生子,得天下功名于身,母后便不会被威胁了吧,父皇也不会厌弃于孤。
恍惚中,丞相的站在孤的面前,身后还冬日的白雪:“太子殿下,”他眉目慈善,眼角带着淡淡的笑纹,“少将军为了远征一世可是求遍了朝臣,无一人敢替他说情,殿下却是做了这好人,待未来少将军平安归来,定会成为佳话。”
丞相站在庭廊下,如冬日雪松:“只是殿下,一件事不被应允终归是他的理由,世人不通达之事总是有他的因缘,若是强行修整,所付出的代价不是殿下能够支付的。很多时候,不是情愿与否的问题。”
“殿下聪慧,他日定会成为流芳千古的君王,何不退上一步,从旁人的角度看待问题呢?”
“那时,殿下便不会如此冲动了。”
那日替那想要去远征军的少年求完情,在孤离开时,丞相如此对孤说教。尔后他再未提及这个问题,如同那日偏房相交不过是孤的错觉,如果那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暗示不过是孤的幻想。
事到如今再去看,他好似已经看到了孤的结局,那双带着覆杂神色的眼睛,看着孤除却旁人的尊重与喜爱,还有孤看不懂的感情。那是一种孤从未看到过的感情,令人浑身发毛心生恶意。
孤问过太傅丞相所言究竟何意,可太傅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所言其不过小人妄言,不登大雅之臺。事已至此,孤再难追究孰是孰非,丞相与孤并无太大干系却会提醒孤,太傅为孤的先生事至无可挽回都站在孤这一边儿。
或许这便是母妃说的,事无绝对对错吧。
只是了解这个真理的过程太过痛苦,所经历之事太过绝望,孤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如记忆中那般与母后在花园中游戏玩耍,被母后耍着玩,被母后来回的玩,当做笑料也可以。
转头能够瞧见父皇哭笑不得的模样,张开手臂时能够得到一个抱抱。
可母后的话语却像是皮球,在狭小的空间中来回的碰撞,在孤的身体内拥挤推让。可是父皇的话语却像是利剑,在错位的器官上挥刀而下,一刀又一刀,听不见孤的哀嚎,看不见孤的哭泣。
昔日恩爱变成了云烟,昔日笑颜变成了残花。
视线恍惚中,阿姐冲入大殿,她身后是欲图压制她的黑衣玄甲,她身上的衣服满是刀剑划痕,可是这样阿姐也是笑着的,她笑着满眼的泪痕,扑倒在母后身前,将手中的小匣子向前一推,如折翼纸鸢,掉落在地。
母后没看那小匣子,她再无之前与父皇对持时的潇洒肆意,如同被抽了禁锢的囚犯,一瞬间变得苍老狼狈。跪坐在阿姐的面前,抬手抚摸着她凌乱的发,苍白的颜,跪坐在那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可她也是笑着的。
而父皇,站在臺阶之上,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