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都城,
昼长夜短,
正是秋凉时节。
五年的战火纷飞,
这个古老的城镇并没有收到多少波及。只是当年那场大火的痕迹还依稀可寻,离时是天子,
归来却是天子之弟。
将军将这古都做了整修,昔日外祖家的宅院也等回了他的主人。可皇宫那些枯腐的黑木,
却再也恢覆不到当年的壮丽模样了:“迁都可好?”将军牵着小阿骨站在孤的身后,“待登基大典过后,
迁都吧。”
“去向何处?”扭头看他,看着小阿骨手中的纸条,“从哪裏来的?”
“那边儿!”小阿骨指着宫城远方一处院落,“那边儿有两颗好高大的树啊。”他指着的方向能够瞧见两颗参天大树,绿油油的叶子在空中摇摆,
繁盛且苍翠。
只是那个方向……
“去玩吧,”将军松开小阿骨的手,
拍了拍他的头顶,
“记得带着人。”
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多动的年龄,
小阿骨停了将军的话,抱着手中的枝条跑远了。离去的方向,
便是他刚才来时的地方:“叫他拜一拜自己的祖母,也是好的。”将军向前几步与孤并肩而立。
面前时坑坑洼洼的大理石碎片,
可若是五年前,他们是刻着飞龙乘云,虎踞龙盘的斜阶,
是只有帝王才能够踏上去,走上去,通往大殿的路啊。
“我……未曾后悔过。”仰头看着九十九步臺阶之上,被大火焚烧的断壁残亘,“只是有些唏嘘,辗转轮回,又重新回到了这裏。”
很小的时候,母后说孤是天生的太子,未来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可后来,所有人都说孤是貍猫,不是龙子。夕日卑躬屈膝的太监宫女,夕日讨好孤的那些人,像是孤自己的相像,转身不见。只剩下母后抱着孤,坐在枯败的院子裏,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孤,这天下的人,都想要孤去死。
后来呢?
后来冬雪落下,母后离开了孤。
孤曾经是相信的,相信母后所说小院外的所有人都想要害死孤,相信她所说宫墻之外的人对孤都并非真心。孤也曾是相信的,因为他们对着孤俯首称臣,像是忘却了夕日他们是如何冷眼旁观,看着孤从太子,变为了囚徒。
孤讨厌他们的势利与纵容,仿佛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可以原谅。明明当初那么坚持孤血脉不纯的是他们,可跪在孤面前将孤迎上帝位的也是他们。再珍贵的东西,须臾之间也可被他们当做尘埃,遗弃原地。
带到风水再转,地上的石子,也会被他们奉为明珠,传世千古。
可如今,孤不信了。
过去孤拥有的太少,所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着生的希望。对那些更加微渺的忠诚视而不见。孤以为选择不理不听不见,便看不见那些忠魂,听不见那些冤屈,也不会如母后那般深陷泥潭难得善终。
所以恶劣的将在意的毁掉,像是小孩子一样,觉得我不能有的东西,别人也不要有了。却期待着有那么一个人,告诉自己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正确的,告诉自己不会被抛弃也不会被遗忘在角落。
人或许会失约,或许会因为外因离去,但兜兜转转,是你的合该还是你的。这世间终是也有守信的人,用他的生命,用他的全部,向孤证明了何为千金一诺。
这条路上离开的人有,加入的人亦有之。
孤总不能永远都活在懵懂少年时,执着并坚定地相信着别人告诉你的事情,并为之付出了一切。那些生命中陈旧的画卷终会褪色,被赋予新生意义的,是现实带来的知足常乐,以及新的拥有。
“我在。”将军上前牵住了孤的手,将孤的手包在了他的大手之中,“会一直都在。”
“阿爹阿爹~”小阿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挥动着手中的枝芽,“阿爹~”他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院子裏的樱花树,开了!”
五百年前,晓帝曾在院中种下樱粉之树,当他离世此树再未开花。
后来孤移走了那好似早已坏死的树,种下了一颗梧桐。
四季轮回,如今梧桐开花,开出的却是漫天的樱粉。
阿骨手中粉色的树枝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摇晃,身后却依稀可见一个身着凤袍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团子,对着孤展颜微笑,嘴角有酒窝依稀可见。
孤曾站在皇宫前,看天下繁华不夜城,
也曾坐在梧桐下,做那昏庸无道之皇。
孤曾坐在尸骨中,看这天下烽火狼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