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再仔细看去,他不过是一个被风雪冻得浑身冰冷青白的少年,那一瞬间的刺眼,听他说起未来时似是被灼伤的疼痛,似是孤的错觉:“那孤帮你去说。”
“孤去说服父皇,让父皇下旨,你的父亲就必须带上你了吧。”父皇从来不会逆许孤的愿望,孤想要的东西父皇从来都会送到孤的面前。如今不过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父皇也一定会替孤实现。
他俯视着孤,然后向后挪了几寸,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印子,磕首行礼:“谢殿下。”
他的声音很难听,像是临死前被割喉的鸭子,只是孤却有一瞬看到了一个青壮跪在孤的面前。他的身形挺拔,身披着沈重的黑色玄甲,也无法遮挡对方雄壮的肩胛还有充满爆发力的身躯,跪在那裏,却没有因为这个姿势显得卑微。
再恍神,看见的却只有那个面色惨白,面露期颐的小哥哥。
殿内很暖和,甚至因为殿内殿外巨大的差距,已经被冻僵的鼻子一瞬软了下来,鼻涕顺着鼻腔流淌了下来。结果太监递过来的帕子,父皇面前也跪了一个男人,另一侧站着头发有些花白的丞相。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丞相脸上带着笑意,先父皇一步开口。
父皇看着似乎松了口气,抬手对着孤招了招,示意孤过去。
殿内的气氛着实有些奇怪,不过那关孤什么事情呢:“父皇父皇~”踮哒着跑过去,“母后今天做了非常好吃的蹄子哦,父皇来不来?”趴在父皇的膝盖上,仰头看着父皇的脸,“还有父皇最喜欢的花菜。”
“好。”父皇拍了拍孤的后背,“这就跟你一起过去。”
父皇不会对孤的决定做出否决,他对孤一贯是纵容的,宠爱的。如果说母后还会对孤的某些举动做出批判,父皇就从来不会。他对着孤一贯是微笑着的,纵容着的,宠爱着的:“今日怎么没去上学?”
“太傅生病啦~”
“太傅生病了,你就这么开心?”父皇笑出了声,然后抬头看着一旁站着的丞相,“你瞧瞧,朕的太子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孤已经不小了!”每次说起这个,父皇总是这么一副样子,好像孤一点儿都不懂事,“孤的三字经百家姓,都学完了,现在连论语都能够倒背如流了。父皇为何总是一副对待小八小九的样子啊。”
“所以还是朕的错咯?”
“可不就是父皇的错!”
“好吧好吧,朕的错。”他笑,起身。一旁的太监弓着腰递上了一件斗篷,然后弯着腰倒退去取暖炉了:“想要父皇怎么补偿你?”
“门外的小哥哥,”牵着父皇的手,“他说想去北疆。”
父皇的手掌一下子握紧,他低头看着孤,眼神裏是孤看不懂的东西。父皇松开了孤的手掌,抬头去看跪在大殿内的中年男人,然后又去看丞相。
“小将军今年不过十四,”丞相还是那么一副笑瞇瞇的样子,“现在去战场,如陛下所说,也的确太早了一些。更何况将军只有这么一个长成的嫡子,怕也不想往战场那种危险的地方送吧。”
父皇看着丞相,又去看那中年男人,然后低头看着孤:“太子怎么想的?”
无论孤怎么想的,无论大殿之上怎么说的,这件事最终的结局,是小哥哥得偿所愿。只是父皇好像有新的事情要忙,他最终褪下了斗篷,让孤先去外面等着,顺带将他的口谕传给小哥哥。
便是准了他随父出征的愿望。
小哥哥看起来很开心,他对着大殿磕了头,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衣,收腿蹲着对着孤。
“那么殿下呢?”少年蹲下身看着孤,苍白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他的手指很凉,比孤的脸颊更冷上几分,贴上来的时候激的孤打了个哆嗦。
只是当他的梦想放在了孤的面前,当他说着要报答孤,孤又怎么能够不作出回应呢。伴读说过,一个合格的帝王,是要对自己的臣子作出回应的:“孤当然是要成为帝王的,等孤当了帝王,那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帝王。”
他看着孤,乌黑的眼睛裏有着孤的面容,如同天地间只有孤一个人能入他眸。这样的想法让孤非常满意,甚至有几分开心:“等孤当了帝王,孤给镇北军自筹粮的权利,然后把这个天下治理的太太平平。”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用他带着厚茧的手指,摩搓着孤的脸颊。有些瘙痒,但是却将他的温度传了过来,暖了孤的脸颊:“像是书裏说的大同世界一样。那个时候,你就是个出色的将领了,到时候,你就是孤的大将军,是要给孤打天下的!”
“好。”他笑了,将头抵在了孤的额头上,“那么臣等着。”
他看着孤,然后笑了起来。乌黑的大眼睛弯成了上弦月的模样,其中荧光流转煞是好看:“臣等着,等着殿下君临天下的那一日。到时臣在北方,定为殿下打下一片肥沃之土,作为殿下的贺礼。”
“就这么约定了哦,孤的镇北大将军。”
书中远去边疆者,十不存一。而眼前明媚的少年,孤并不希望他死去。
“一定要在北疆,活下去啊。”
“臣谨遵殿下之旨。”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起身。
许是因为跪的太久,他的步伐踉跄,却很快被掩盖。
虽然走的缓慢,虽然走的姿态扭捏,却一步一步,在雪地上踏出了平整均匀的印子,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孤的视线中。
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