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章
夜裏寒凉,从四面八方刮来的风也裹挟着寒冷的气息,疾速刮过脸上的时候,仿若被锋利的竹叶割出了道道小口子,激起细密的疼来。
许以安睫毛被吹得细颤,但她却仍然保持着仰脸的姿态,全身心的去感受风带来的速度与自由。
如果不是为了自身的安全考虑,许以安都要张开双臂,想象自己是一只小鸟,高展着羽翼从草坡上俯冲下去。
只能说,许以安幸好没那么做。
就在许以安适应了这份刺激时,在宽阔的草坡上肆意滑行的竹筏,突然间从一颗小石子上碾压过去。
那颗小石子跟鹅卵石差不多,轻而易举的让处在疾驰状态中的竹筏产生颠簸,甚至还短暂的腾空了一下。
如果是坐着竹筏自草坡上滑行到底,许以安自然乐在其中,可如果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摔了个狗啃泥从草坡上滚下去,原谅她还暂时不太能接受。
就像现在骤然发生的意外,让许以安的脸色登时一凛,当然因为有事先绑在腰间的藤蔓作为保护,她跟江斐然没有从竹筏上侧翻下去。
只是当竹筏落地之后,惯性原因导致滑行的速度变得更快,快到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接受的范围。
许以安紧张地抿唇,双手用力地攥紧掌心裏的藤蔓,指关节的位置都纷纷发白,她同时扬声喊道:“江斐然,别管我了,顾好你自己。”
风带来她含着浅浅命令的声音,这么长时间以来,现在是许以安第一次对他实行身为队长的权利。
乌黑的发丝撩过江斐然的下巴,带起一阵撩拨人心神的痒意,他没有任何躲开的动作,而是看着身前如临大敌的许以安,不由得失神。
他不畏高,现在也不似许以安那般害怕,理智提醒江斐然,刚才的鹅卵石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虽然竹筏的速度确实过快,但是他们仍然可以顺利滑到底下。
看着许以安颤抖的睫毛,江斐然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颗软绵的棉花糖代替了,还是草莓夹心的,散发着清浅的果香,甜裏带着微酸。
江斐然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腕,哪怕隔着衣袖,他也能感觉到许以安因为发力而绷紧的状态。
发觉江斐然还握着自己的手腕,许以安张唇刚想再次下达命令,那双玉白修长的手就放开了。
她心下一松,还没有缓口气,紧接着感受到身后靠近的温热。
胸腔内的心臟因为害怕而砰砰直跳,许以安缓缓侧过脸,入目是一片近到模糊的藏蓝色,她抬起眼,看到了江斐然如刻刀划出的下颌。
近在咫尺的距离告诉她,江斐然非但没放手,反而张开双臂,下巴蹭到她脸侧紧紧抱住了她。
晃神之间,萦绕在鼻尖的薄荷苦香变得清晰,感官被放大了很多倍,许以安似乎听到了自己的血液在流动。
“乖,闭上眼睛。”
耳畔,江斐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生怕再次让她受惊。
明明是被他抱在怀裏,许以安却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心理师催眠了,她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颤抖地阖上了眼睫。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轻轻拂在她眉尾的气息微热。
许以安能接收到的信息,似乎只剩下眉尾处那道频率平稳的气流,似是羽毛般轻飘又像裹着火星的细风般危险。
不知道过去多久,吹的人手背冰凉的风停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
与江斐然设想的一般无二,竹筏顺利滑到草坡下,他观察的眼神轻扫,入目是周阗之前说的草地,平稳开阔,确实不存在什么危险。
许以安还没有缓过来,她迟疑地睁眼,抬着下巴,无声而专註地盯着江斐然看,宛如刚从陷阱裏逃脱的小狐貍,炸起的毛发充满了警惕。
江斐然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心臟痛到紧缩了一下,他抬起手安抚地在许以安蓬松的发顶轻揉。
“伤到哪裏了么?”
江斐然轻松询问。
许以安看着他,摇头。
长睫微敛,江斐然看到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明显是被吓到了。
江斐然没再与她交谈,修长的手指微微分开,将许以安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捋顺,这片黑暗裏,只有许以安拴在腰间的小球灯还亮着。
看不清周围,许以安觉得恐惧,主动地靠进江斐然很有安全感的怀抱。
“不怕。”
观察到了她细微的动作,江斐然紧紧回抱住许以安,耐心的声音比天上的月色还要柔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猫猫儿的。”
随着两人逐渐熟悉,江斐然已经得知了她的小名。
许以安不合时宜的想到外婆,教导她要有独立自强的话,但现在这个场景,她默了默,还是选择把“自己不需要别人保护”的话咽回去。
见她没有说话,江斐然的手指穿过乌发梳到发尾,继续给怀裏的人顺毛。
远方传来几道脚步声。
是赵云旗他们下来了,应该是察觉到刚才竹筏不正常的滑行速度,下来查看他们有没有受伤。
缠在腰间的藤蔓松开束缚,江斐然发觉到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许以安腰上的藤蔓也松散到一边。
怀裏的人轻微挣动,江斐然顺着她的想法垂下手臂,放任许以安脱离他的怀抱,只是指尖还是不舍地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许以安长腿屈起,半跪在竹筏上,微微低着头看向坐着的江斐然。
专註的视线落在江斐然,她直直地望进那双眼底。
与他对视,许以安回想起了那次外婆带她去游乐园,从小熊人偶手裏买给她的棉花糖是什么味道的……
清甜却绵长的蔷薇花味,她也是从那时起喜欢上了蔷薇花。
往事如散去的雾,抓不住。
许以安不觉得怅然若失,她开心地翘起唇角,顺应自己的心意抱住了面前不会融化的“棉花糖”。
在抱住江斐然之前,许以安脸上的神情还很淡然,除去那微微翘起的唇角能看出来她心情很好之外。
根本让人想不到她接下来的举动,比如距离她很近的江斐然,也完全没想到许以安会主动抱住自己。
因此,骤然被蔷薇冷香扑了个满怀,江斐然眸子裏闪过一抹意外,紧接着那双让许以安无数次晃神的眼眸,现在因她弯成了月牙。
真到了许以安主动的时候,江斐然反而显得手足无措了,他紧张地抿了抿唇角,想也不想地回抱住她,只是那眼神带着青涩的慌乱。
许以安当然也算不上游刃有余,面红耳赤之余,悄然攥紧了自己不知何时变得潮湿的手心。
即使害羞到快要静止了,心底冒出的想法还是催着她有了别的动作,许以安抽身撤离了他温暖的怀抱。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后,许以安低头,脸颊贴在江斐然的侧脸蹭了蹭,像是圆月依恋地蹭她时一样。
用视线描绘过江斐然的眉眼,此刻,许以安心裏的静湖掀起了万般波澜,她改变主意了……他说,他会保护好猫猫儿,而猫猫儿就是自己。